回到云来客栈,苏青禾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苏青苗她们几个拖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进来,眉头一挑:“这是小偷,还是杀手?”
苏青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杀手。我们就去看个杂耍,没想到还有杀手在那等着我们呢。我就奇了怪了,他们怎么就算准了我们会去看杂耍?如果我们不去呢,那他们不是白等了?”
苏青禾解释:“他们肯定不止在杂耍摊里有人,其他地方也一样有。设好陷阱,就看你们往哪个跳。反正小孩子喜欢的就那几样——热闹的地方、吃食,他们就往那几个方向设陷阱就好了,总有一个坑等着你们踩。”
苏青果听了,撇了撇嘴:“那照这么说,咱们今天出门,不管走哪条街,都得撞上他们?”
苏青禾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柳青芽也吐槽:“倒是下足了本钱。”
在几姐妹聊天的时候,陆昭明已经叫来陆宗,指了指被押回来的两人:“审问一下这两个人。记得分开审,别让他们对口供。”
“是!”陆宗领命,一挥手,带着人把瘦猴和精壮汉子分别押往后院的两间杂房,准备分开审问。
陆昭明吩咐完,转身去找陆昭月。
他推开房门,陆昭月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陆昭明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二姐,我怀疑平川府官员和此案有牵连。”
“哦?”陆昭月放下兵书,看着他。
陆昭明继续说:“刚才我们逛街,被当街刺杀了,幸好苏青苗她们反应快、身手好,要不然我也是凶多吉少。如果没有官员牵连,这些杀手顶多就和宛阳府一般,半夜潜入客栈想暗杀我们,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当街就要刺杀一个国公府的世子。白天动手,动静大,风险高,他们敢这么做,说明有人给他们兜底。不然,他们跑不掉。”
陆昭月点了点头。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里有些欣慰。
这个弟弟从小被保护得好,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她原本还担心他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但看他今天的表现,还好还好,只是单纯一点,还不至于傻。
不过也是,出生在他们这样的世家,从小见惯了人情冷暖、尔虞我诈,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的傻子?
“那你想怎么处理?”
“那些杀手中有几个活口,我们押了两个回来,刚让陆宗分开审问,看能不能审出什么。”
“那依你看,平川府的官员当中,谁的嫌疑最大?”
陆昭明想了想,说:“守将。毕竟这个案子涉及到军需贪污,守将是最直接的利益相关方。军需从平川府过境,守将要是没伸手,谁信?”
“嗯,别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谁也逃不了。”
陆昭明又说:“嗯,还有,平川知府也有点可疑。刚才他去了现场,就让我去驿馆住。哼,我才不去,谁知道他是不是要软禁我?”
陆昭月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很不错,看来出来历练一年,还是长脑子了,会思考了。不管是不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昭明偏头躲开她的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那当然。我怕那些活口被他们灭口,还带了两个回来。”
陆昭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陆宗的声音:“二小姐,少爷,平川府知府来了。”
陆昭月不意外。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嗯,那我就出去会会他吧。”
既然小弟怀疑知府,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去会会。
到了正厅,卢铭正坐在客座上喝茶,听到脚步声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抬头一看,先看到陆昭明,正要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陆昭明身后那个女子身上。
陆昭月穿一身素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没有多余饰物,可她站在那里,整个正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她不算特别高,但肩背挺直如枪杆,走路没什么声音。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卢铭身上时,卢铭只觉得像是被什么猛禽盯住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世子。”卢铭先朝陆昭明拱了拱手,又迟疑地看向陆昭月,“这位是……”
“我二姐。”
卢铭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镇国公府二小姐——那个十二岁就跟着镇国公上阵杀敌、镇国公因病回京养伤之后扛起镇北军大旗的陆昭月?
那个如今已是镇北军指挥使、大启朝继长公主之后第二位女将军的陆昭月?
他的腰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下官平川府知府卢铭,见过陆指挥使。”
陆昭月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走到主位旁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茶盏轻轻碰在杯托上的声音。
卢铭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额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陆昭明开口了:“卢知府不抓紧时间审问犯人,早点找到同党,怎么有空来客栈?”
卢铭连忙擦了擦脑门的汗:“下官已经调集衙役,在城内搜捕同党了;也已经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向朝廷禀报此事。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世子不愿住驿馆,下官心中实在不安。为了安全起见,下官还是要带一队衙役过来保护客栈的安全。”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
如果国公府的世子真的在他管辖的地界发生什么不测,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
他不敢怠慢,也不敢敷衍,只能亲自跑一趟,表明态度。
陆昭月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卢大人治下的安全问题,还需要再重视啊。还好我小弟今日出门带了随从,否则今天真的凶多吉少。”
卢铭的腰又弯了弯:“是是是,是下官看管不力,下官以后一定要好好整顿平川府的治安。下官已经加派了巡查的班次,城门那边也加了人手盘查……”
陆昭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不锐利,却沉,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卢铭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汗越擦越多。
他没见过镇国公府的小姐少爷,但镇北军陆指挥使的名号他是听过的。
十二岁上阵,据说第一次杀人之后手都没抖,当晚照常吃饭睡觉。
后来镇国公旧伤复发回京,北境军心动荡,是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单枪匹马去了北境,在军营里待了三个月,硬是把局面稳住了。
再后来朝廷任命她为镇北军指挥使——一个女子,领一支边军。
这样的人坐在面前,卢铭只觉得比顶头上司巡抚大人还要压人。
“卢大人。”陆昭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卢铭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世子遇刺一事,我不希望平川府给出一个含糊的说法。”
“是,下官明白。”
“还有。”陆昭月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我镇北军在北境跟敌军打了这么多年,最恨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今日之事,若只是几个毛贼见财起意,那便罢了;若不是——”
她抬起眼,看着卢铭,“那就要看卢大人怎么查了。”
卢铭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深深一揖:“下官一定给世子、给陆指挥使一个交代。”
陆昭月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卢铭如蒙大赦,退出正厅,站在客栈门口,初秋的风吹在他湿透的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匾额,咬了咬牙,带着衙役快步往回走。
正厅里,陆昭明看着陆昭月:“二姐,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现在还不好说。但不管他有没有问题,他现在都得拼了命去查。因为他知道,查不出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