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烨走后没多久,魏东的手机就响了。
是唐棠打来的。
这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来得快,看来唐烨没有乱说,那边真的是出了问题。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接听键打趣道:“唐主任,这么快就想我了啊?”
“你还叫!”
电话那头,唐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当然,也不是真哭,就像是那种受了委屈之后的娇嗔。
“都怪你,我挨训了啊……”唐棠吸了吸鼻子:“挨了我爷爷好大一顿训。”
“你怎么说的?”魏东追问。
“我当然是实话实说啊。”唐棠哼道:“我说我在你网吧帮忙调查砸店的事,然后你带我去纺织厂宿舍走访,你给老太太介绍我是龙城申奥后援会的办公室主任……”
魏东听到这里,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丫头片子到底是精还是傻啊?
他忽悠老太太那套说辞,居然原封不动地说给唐国栋了?
“你还说啥了?”魏东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了。
是气的。
“我还说……”唐棠小声说道:“我说你想成立一个申奥后援会,发展一百万会员,还说你想在职院落地,问我能不能帮忙问问爷爷……”
魏东只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猪队友啊!
真的是猪队友啊!
此时的魏东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画面。
唐国栋听完宝贝孙女这些荒诞不经的话,老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拍案而起,把唐棠骂得狗血淋头……
骂得好!
没毛病!
毕竟什么龙城申奥后援会,一百万会员……
这种话骗骗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还行,但是拿到唐国栋这种级别的知识分子面前,简直就是把江湖骗子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你爷爷是不是气得不轻?”魏东问。
“何止是不轻啊。”唐棠激动道:“我爷爷把茶杯都摔了,他还说我脑子进了水,说我是……”
“是什么?”
“是一头蠢驴!”
魏东忍俊不禁。
魏东刚想取笑这头蠢驴几句,但唐棠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魏东,我跟爷爷说了,你是龙城职业学院的学生。”唐棠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当时也是为了让他同意,我就说我认识的这个人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不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魏东沉默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也是头蠢驴。
为何要找唐棠帮忙呢?
而且既然找她帮忙,为何不仔细和唐棠说清楚该怎么说呢?
他承认,他真的是被唐棠精明的外表给骗了。
这丫头看似古灵精怪,实则是毫无心机。
纯纯就是一个傻白甜Plus版。
唐棠这个补充,已经把事情推到了一个难以收尾的地步。
如果魏东只是一个网吧老板,唐国栋最多把他当成一个想走歪门邪道的社会青年,嗤之以鼻,然后警告唐棠离自己远点。
但现在,魏东职院学生的身份,就让这件事复杂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唐国栋的逻辑里,一个职院的学生,不好好读书,却刻意结识他在省城的孙女,还给孙女封官许愿,带着孙女去一起忽悠老太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靠谱了。
而是处心积虑!
这种带有明确目的性的结交,是任何一个家庭的长辈,都深恶痛疾的事。
唐国栋在体制内混了一辈子,怎么可能看不透这层?
“魏东?你还在听吗?”唐棠见电话那头没声音,有些慌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该说你是职院学生的,我……”
“没有。”魏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说道:“你做的其实已经很好了。”
“真的?”
“真的。”魏东笑了笑:“最起码,你帮我争取到了一次见你爷爷的机会,不是吗?”
唐棠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我爷爷说,明天上午让你去家里一趟,他要跟你谈谈。魏东,我爷爷好像是真的生气了,你,你得好好准备一下啊?”
“准备什么?”
“准备……准备怎么跟他解释啊。”唐棠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我爷爷那个人,最烦别人跟他耍心眼了。你明天去了,你就老老实实说你想做个普通社团,行不行?”
魏东笑了。
这丫头,还真是实心眼的可爱。
不过,这件事也不是全都是坏事,最起码的,唐棠帮他争取到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换做平时,他想和副厅级的唐国栋面谈,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行,我知道了。”魏东笑道:“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吧,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然后带你过去。”唐棠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魏东,你要是不想去,我也可以帮你推掉的。”
“为什么不去?”魏东笑道:“唐院长亲自召见,这是多大的面子啊,明天上午九点,咱们不见不散。”
“那……那你早点休息。”唐棠也感觉自己将事情搞砸了,先前的灵动也没了,声音都听起来闷闷的。
“嗯,你也别多想,挨顿训而已,一回生二回熟嘛。”
“哼,你说得轻松。”魏东这么一打趣,唐棠的情绪好转了一些,她哼了一声,说道:“挂啦,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魏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八分。
随着四十多台电脑被周小鹏他们换上,网吧里更加热闹了。
一百五十台电脑全部满员,过道里还有不少人在等着上机。
此时,值副班的林晓也换上了工作服,来来去去的给顾客们递烟倒水。
看到魏东走进来,她的表情明显有些局促,低着头从魏东身边走了过去。
魏东现在也没心情逗她了,他走到网吧冷柜里拿了瓶冰镇的汽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爽啊!
这个时代的汽水,少了很多食品安全的条条框框,口感真的是绝佳。
喝完汽水,他脑袋略微清醒了一下后,便开始梳理明天要应对的局面。
唐国栋见他,无非就两个点。
第一点,就是魏东忽悠老太太的问题。
什么申奥后援会,办公室主任,调查扰民事件……他做的这些,在唐国栋眼里就是俩字,骗!子!
再加上自己又开了一家网吧,这也属于不务正业了。
唐国栋教书育人一辈子,恐怕最痛恨的就是他这种不务正业的学生吧?
明天见面,这老头一定会拿这件事开刀,轻则训斥,重则可能会有校内处分。
第二点,就是他和唐棠的关系了。
一个是职院的大专生,一个是省城名牌大学本科生,他和唐棠的社交圈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魏东呢,不但认识了唐棠,还能让唐棠主动回家帮忙办事。
这在唐国栋看来,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攀附了。
毕竟他作为龙城职业学院的院长,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结他。
而他的家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魏东的这番操作,在唐国栋眼里,就是目的不纯。
棘手。
确实棘手。
如果是面对赵金龙这种江湖草莽,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对方服服帖帖。
但面对唐国栋这种老知识分子,那很多方法都不能用了。
因为这种人认死理重名节,眼睛里根本就揉不得沙子。
而且还非常的执拗。
想用同样的套路忽悠唐国栋?呵呵……
所以,他必须得换个打法。
既然唐国栋怀疑他目的不纯,那他就就把目的彻底摆到台面上,清清楚楚的说清楚!
他回到会员中心,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趴在桌上开始写了起来。
他现在必须要梳理好思路。
像是申奥后援会的合法性和必要性,大学生社团的落地路径,成立社团能给职院带来什么,还有就是自己当下的伟大理想……
写完这些,魏东停了笔。
他考虑了很久,最后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不行。
这些都太套路了。
唐国栋那种人,见过的优秀学生不计其数,什么计划书和创业构想,在他眼里都是小儿科。
他拿着这套说辞去,只会坐实处心积虑的罪名。
他得走另一条路。
赌!
赌一把!
赌他对孙女的珍爱程度!
明天见面,他绝对不能解释,更不能按照唐棠设想的老老实实的剧本来走。
一旦走了那个剧本,那他就永远是一个想攀高枝的小人,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唐国栋的正眼相待。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很久,渐渐有了一些思路。
很多事,光想没用,必须得,淦!
试试就能行!拼拼就能赢!
必须拼一把!
第二天早上,魏东先翻出了一件申奥红色T恤,又找了条黑色的确良长裤,仔细打扮了一下。
镜子里的他,白衬衫黑裤子,短发利利索索,除了皮肤晒得有些小麦色外,配合英俊的面庞,看起来也颇有几分正人君子的气度。
只是那双眼睛,有些太深邃了。
魏东对着镜子揉了揉脸,努力让眼神变得年轻了一些。
四十岁的灵魂塞进二十岁的皮囊里,最大的破绽不在谈吐,就在眼神。
那种看透了太多事儿之后的平静,真的是藏都藏不住啊。
八点四十分,魏东如约到了龙城职业学院门口。
职院坐落在县政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主干道,现在学校放假,校门口没有什么小商小贩,更没有几个学生。
魏东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唐棠了。
这丫头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倒是比昨天甜美了许多。
只是她显然没睡好,眼底挂着两个淡淡的青圈。
此时的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正伸长了脖子往马路上张望。
一看到魏东,她立刻小跑着迎了过来。
“你还真敢来啊?”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爷爷今天早饭都没吃好,一直在书房里看报纸,脸色特别不好看,我跟你说,你一会儿进去,千万千万千万……”
“千万什么?”魏东打断她。
“千万别油嘴滑舌啊!”唐棠急道:“我爷爷最烦油嘴滑舌的人了,你就说你知道错了,说那些什么申奥会都是说着玩的,求他给你个机会,让你在校内做个小社团就行。姿态要放低,越低越好,你明白吗?”
魏东看着她,笑问:“我要是不放低呢?”
“你……”唐棠愣了两秒,气鼓鼓地转过身:“算了算了,随你啦,反正挨骂的又不是我,走吧!”
很快,她带着魏东进了校门。
唐棠对这所学校很熟,甚至比魏东这个本校生都要熟一些,她带着魏东拐过教学楼,穿过一片操场,又绕过两排平房,来到了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区。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前面老旧,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小楼,灰砖灰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虽然老旧,但这里环境清幽,树荫浓密,真的非常适合居住。
最里头,有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洋房,带一个小院。
院墙外,爬满了各种颜色的牵牛花,显得格外扎眼,透着一股子清雅的感觉。
“到了。”唐棠在院门口站定,回头看了魏东一眼,眼神里满是忐忑:“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打算认错?”
“我又没错,何来认错之说呢?”魏东笑了笑,径直推开了院门。
“哎!你……”唐棠快行几步,前面带路,到了门口,她就喊道:“爷爷,人来了。”
“进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这种只有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底气。
很快,魏东跟着唐棠进了屋。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套老式的皮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里飘着几根茶叶。
房间里,书香气很重,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硬壳精装的厚书。
而唐国栋,就坐在正对门口的那张藤椅上。
见到魏东进来,他那双不怒而威的眼神瞬间锁定了魏东,问道:“你就是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