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鼎言一听顾令窈的要求,便想起了前些时日,父亲从西洋商人手中交易来的水银镜。
那水银镜远非大邺朝的铜镜能及,十分稀罕,父亲日夜派人把守,说是要等年岁时,进献给陛下。
但此事即便在沈家,也没有几个人知晓。
毕竟皇商手里握着诸多盐引,多的是旁的家族眼馋沈家的地位,都卯足了劲想在给崇乐帝送年礼时压过沈家一头,好成为新一任的皇商。
他看向顾令窈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是江家让你来打探消息的?”
顾令窈皱眉:“沈公子何处此言?我与什么江家并无瓜葛。”
沈鼎言看她的目光已不复此前温和,语气讥讽:“你是晋远侯府的小姐,难道连先夫人姓什么都忘记了?”
顾令窈神色莫名其妙:“我何时说自己是晋远侯府的小姐了?”
“那方才你姐姐和你娘……”
“我娘已带着姐姐改嫁。”
“没带你?”
顾令窈沉默。
经沈鼎言提醒,她才想起来,晋远侯原配夫人所在的江家十分豪富,也曾当过皇商。
只是后来采买的东西不合圣意,被更擅经营和逢迎圣意的沈家取而代之。
前世沈家被满门抄斩后,有功的晋远侯举贤不避亲,江家又重新成了皇商。
如此看来,沈家的惨剧背后恐怕有江家的手笔。
就在她沉默的间隙,沈鼎言已经从伙计那得知了,晋远侯新夫人只带了命格好的大女儿改嫁的事。
他算是知道为何方才陆氏为何对顾令窈如此冷淡,顾嘉柔又为何言语嘲讽了。
眼瞧着顾令窈抿唇不语的模样,像极了他家中幼妹,仿佛下一刻嘴角一瘪就要哗啦啦掉小珍珠。
沈鼎言顿时有些慌:“你别哭,方才是我误会了,我无意触及你的伤心事。”
实在是江家记恨他们沈家夺了皇商身份,处处与他们较劲,每回都要打探他们沈家给宫中送的节礼,想在这上面压他们一头。
而此次沈家要给崇乐帝送的节礼中,又以那面西洋镜子最是稀罕,江家已暗中打探过好几回了。
顾令窈没想到自己只是发呆,就被沈鼎言误会了,水润明净的大眼睛望向他,正想说什么。
就见沈鼎言一咬牙,颇为肉疼地从怀里取出了个东西,递给她:“算了,这个给你,你别哭,我求你!”
顾令窈:?
这沈鼎言什么眼神?那只眼睛看到她要哭了?
不过,当看到他递来的东西时,顾令窈眼中闪过惊讶。
这手掌大小的东西,清晰地映照出了她冷白如玉的肌肤,仿佛里头藏了个小人似的。
她眨眨眼,里头女郎那双水润漂亮的大眼睛也眨了眨,看起来又灵巧又惹人怜,稍一瘪嘴,就真好像快要哭似的。
“这是水银镜。西洋来的稀罕物,可就那么几件,你收好,可不许到处瞎招摇。”
沈鼎言拿出来后就有些后悔了,这东西,他们是打算先在年节时进献给崇乐帝,打出了名声,再在邺京卖给达官显贵们的。
他自己虽得了一块,但都并不拿出来显摆。
可瞧见粉雕玉琢的女郎对着镜子龇牙笑,唇红齿白的模样可爱极了,沈鼎言便收回了将水银镜收回来的心思。
顾令窈方才已查验过了,这面小水银镜上并无妖邪之处,可见前世邺京盛传水银镜都是邪镜的传闻不实,那么问题就只出在了沈家准备进献给皇帝的那面大衣冠镜上了。
“这镜子太小了,你们是不是还有大的?能照出整个人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沈鼎言刚打消的怀疑又升了起来。
顾令窈用一种你是不是笨啊的眼神看着他。
“有小的自然就有大的。”
沈鼎言又在大冬天摇起了折扇,掩饰自己的尴尬,“咳,有也不能卖你。得了个小的你就偷着乐吧。”
“可你们沈家若将那面大的衣冠镜献入宫中,会遭受灭顶之灾。”顾令窈直说了。
沈鼎言闻言心中巨震,怒瞪向顾令窈。
“你,你还说不是跟江家一伙的!连我们沈家要进献什么东西都打探清楚了!你竟如此诅咒我全家,亏我方才还见你可怜,送你水银镜!”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夺回自己的镜子。
顾令窈早有准备,避开他,躲到了珍宝阁镇店的大红珊瑚树后。
沈鼎言怕伤了镇店之宝,只能隔着珊瑚树干瞪着她。
“沈公子,这是我方才看到水银镜后掐指算出来的。”顾令窈决定说瞎话。
但下一刻就被沈鼎言揭穿:“胡说八道,方才我一直看着你,你什么时候掐手指了?”
顾令窈:“……”
这是重点吗?
无妨,她脸皮厚,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在心中默默掐指算过了。你若不信,可以夜间与那面水银衣冠镜独处一室,看看有何妖异之处。”
前世,她听说的就是那面镜子会夜间杀人。
据说最开始,水银镜被放在崇乐帝的寝宫,接连有侍寝嫔妃梦行,被发现溺死在殿外的水缸中。
后来崇乐帝也不敢叫人侍寝了,可却依旧夜夜有宫女离奇溺死。
崇乐帝夜不能寐,甚至让锦衣卫守在殿内,可却夜半中邪,自己跑到了那面水银镜前照镜子,然后状似寻常地外出,跳进了太液池。
若非锦衣卫们跟着,崇乐帝也要溺亡。
甚至事后,崇乐帝对自己行为毫无印象!
沈鼎言生怕顾令窈弄坏了他的镇店之宝,冷笑着应下:“好,你给我出来,我回头就试!我倒是要看看,区区一面西洋镜子,如何能叫我遭受灭顶之灾!”
顾令窈见他如此不怕死,还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平安符,递给他:“你跟那镜子独处时,将这平安符带在身上。”
沈鼎言接过,指尖划过,上面朱砂还未干,“你自己画的?小小年纪出来招摇撞骗,画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他差点儿就随手丢了。
顾令窈从珍宝阁出来的时候,发现陆氏的马车还听在外头。
陆氏和顾嘉柔刚好从对面的江氏银楼出来,身上已新添了好几样首饰。
看到顾令窈捧着个匣子,顾嘉柔上前,直接打开了她的匣子,惊讶道:“窈窈,你真花了两千两银子买下了那套红宝石头面?”
顾令窈皱眉,眼瞧着她还要去碰里头的发冠,啪地合上了匣子。
“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顾嘉柔讪讪收回手,“窈窈,你不是要把这套头面当生辰礼送给娘吗?我先看看还不行?”
顾令窈才想起来今日是陆氏的生辰。
以往每年陆氏的生辰,她都会精心给陆氏准备礼物,有时是自己跟爹一块雕刻的人偶,有时是用攒了一年的铜板买的一根银簪……
但那对于重生后的她来说,都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前世娘改嫁后,除却第一个生辰,她陪娘一块去银楼挑了首饰后,就再没法陪娘过生辰了。
很多时候,她被侯府的公子小姐们欺辱,被那薛玉瑶和那妖道当丫鬟使唤,连陆氏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同她道一句“生辰安乐”。
顾令窈抬眸,对上陆氏比前世更为冷漠嫌恶的目光,却是笑了:“侯夫人生辰安乐。”
陆氏眉头微皱,她故意离这个“刑克六亲”的女儿远点,就是怕她上来攀扯关系,可听到她如此识趣地唤自己侯夫人,而非是娘亲,却又有些不悦。
“嘉柔,收下生辰礼,我们回府,别与她靠太近沾了晦气。”
得了陆氏的命令,顾嘉柔便去夺顾令窈手里的匣子。
顾令窈后退了一步,杏眸里满是惊讶。
“晋远侯府不是很富贵么?你们怎还要抢我的东西?我何时说这是给侯夫人的生辰礼了?”
陆氏脚步一顿,面色难看,看向顾令窈的目光嫌恶愈发深重。
窈窈跟着那个穷酸前夫,竟如此小家子气了?
“不要了。”
“我本来也不想收你的东西。便是你求着我收下,我也不会要了。”
陆氏觉得顾令窈是对自己改嫁不带她有气,才故意在她面前闹个别扭。
但只要她表现出生气,顾令窈就会像以前那样认错,说自己不该耍小性子,然后求她收下生辰礼。
她虽嫌顾令窈命格晦气,但那套红宝石头面,确实是她喜爱的。
她如今作为侯府主母出门交际,也正缺一套能压阵的首饰。
顾嘉柔也连忙劝说:“窈窈,你买下这套头面,不就是因为娘喜欢吗?你的银票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娘肯收下你的生辰礼就不错了。”
“你不要闹小性子,娘当初给了我们机会,是你自己命不好不争气,才没能跟娘一起享福。待会儿我们上马车走了,你可就连求娘收下生辰礼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就慢走不送。”
顾令窈捧着匣子转身就走。
顾嘉柔惊呆了。
陆氏也皱了眉,似是终于妥协,走到了顾令窈面前,冷冷朝她伸出手。
她已经放下身段给了台阶,主动去收生辰礼了,顾令窈这孩子,往昔最是依赖她这个母亲,如今总该双手奉上了吧?
然而,顾令窈却依旧抱着匣子,皱眉看着她:“侯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氏语气愈发冷淡倨傲。
“拿来,你在我生辰这日跟我进了同一间银楼,用卖身的银票,挑了看中却买不起的头面,不就是要送我吗?难得你还记得几分生养之恩,我不嫌你如今污秽,亲自收此贺礼了,你还想怎样?”
顾令窈气笑了。
前世今生,与陆氏种种,恰如走马看花,在脑海过了一遍。
她气陆氏薄情,也气自己竟曾盲目贪恋所谓母爱。
“这套头面我是打算送给娘亲,但却不是你这位与我断绝关系的生母,而是即将于父亲成亲,待我如亲女儿的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