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入屋内。
白雪映空庭,红梅落雨帕。
便是一阵琴声流泻而出,若细雨绵绵,如泣如诉,一曲《长门怨》随着指尖波动流泻而出。
又唱尽杨花子规哭啼,弹琴之人心中怅然。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叶烬杉推开门时。
便见到容清妄姿容绝世,宽大的袖袍浮动在七弦琴之间,清冷的眉眼低垂,似乎并不知晓有人来了。
叶烬杉琢磨不透容清妄。
如今端的那副深闺怨妇模样,究竟又有何意?
琴弦止,有客来。
“泠泠,那日公主府一别,你同孤已许久未见。”容清妄起身,走到叶烬杉面前,眼中黯然神伤。
容清妄的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浅香,叶烬杉往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冷着脸开口:“殿下何必惺惺作态,公主府赏梅宴不过是昨日之事。
容清妄暗自神伤,苦笑道:“泠泠,你可是觉得孤烦了,厌弃了孤?”
叶烬杉抬眸看他,容清妄身形颀长,姿容昳丽,她眼中无喜无悲:“陈阿娇被幽禁长门宫,为挽回帝王心,千金请司马相如作赋。世人怜她痴苦,情深错付。”
“殿下拦路,又弹此曲,我倒不觉得那你容清妄同陈阿娇有半分相似?”
容清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嘴角莫名为那声容清妄而勾起。
他抬手想拂去她发间的碎雪,却被叶烬杉偏头躲过。
容清妄眼神中闪过一丝神伤:“泠泠,珍宝阁的鱼龙混杂,掺和其中并不是一件好事。”
叶烬杉见他那副狐媚做派,毫无心软,只觉得容清妄矫揉造作,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她往前一步,一把揪住容清妄的衣领,容清妄任由她动作,闷哼一声,后脑磕到了身后素白的墙:“容清妄,你我自幼相识。”她怒从心起,“你何故诓骗我?拦我的车做甚?我的事与你何干?”
饶是容清妄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眼神都因为“这句与你何干”染上一丝阴霾。
容清妄笑了一声。
他从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叶烬杉对自己的特殊性,他从来冷心冷情,连对父皇母妃他都无什么没什么感情。
却唯独叶烬杉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她的言行,一颦一笑时时刻刻会牵动着他的情绪。
好像他所有失去的情感,全汇聚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怀疑过叶烬杉在他身上下过情蛊,为此,请过苗疆的蛊师为他驱蛊。
他的脖颈被衣领勒住,被迫仰起,喘息声重了些,鼻息喷洒在叶烬杉的发顶,眼神却直勾勾的舔过叶烬杉。明明是被胁迫的一方,确实压迫感却分毫不少,他将叶烬杉的话在心中拒绝了一遍。
“与孤何干?生气了?”
容清妄微微低头,好似是为了配合叶烬杉的动作。
“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的妻,必定与孤同舟共济。孤喜爱泠泠还来不及,怎舍得诓骗?”
叶烬杉放开他,眼中怒火消散,将所有的情绪吞入腹中。
容清妄啊,他几分真情流露,就有几分是故意为之,恐怕自己也分不清吧。
容清妄爱过她,但容清妄的爱轻如鸿毛,可以轻易被撼动。倘若出现盛桑桑,又或者叶家倒台,容清妄的爱就会随之转移。
叶烬杉松开他的领口,整理好自己略微凌乱的衣衫,她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讽,盛桑桑这一世提前出现,太子妃的位置,是谁的还不一定。
叶烬杉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太子妃?很快就不是了。”
容清妄听完,眼尾都红上几分:“泠泠这番话是何意?孤早已是泠泠的人,泠泠难不成要始乱终弃吗?”
叶烬杉想起前世种种,他容清妄若是哪天能记起前世,怕是自己都觉得今日这句话啼笑皆非。
“臣女只有一个脑袋,殿下是太子。退婚?太子殿下未免也太高看臣女。殿下引我过来,珍宝阁之事,想必也知晓一二,不妨同臣女说说。”
“叫什么太子殿下,你我总归会成夫妻,生当同裘,死当同穴。孤喜欢你称孤的名讳。”
“泠泠想知道的事,孤自然不会隐瞒。”
“珍宝阁的地下是死牢。死牢里关着的可是……”
容清妄声音压低了几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勾出了一抹恶劣的笑意。
……
从别院里出来后。
萱草见到了自家小姐脸色苍白,面色难看,嘴唇上却格外的艳红,像是含苞欲放的牡丹花,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揉搓过,愈发的娇艳欲滴。
她连忙迎上去扶住她,她不去看自家小姐嘴唇上的嫣红:“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手怎这般凉?难不成今日之事真是太子殿下干的?”
叶烬杉眸色幽沉,此刻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是他所为,卑鄙小人,无耻之徒。”
叶烬杉压住心里的躁动,鼻息边似乎还残留着容清妄身上那极淡的冷香,手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眼前是容清妄的脸,耳边回荡着容清妄的声音。
罢了,前世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
就当被狗啃了一口。
只是……
珍宝阁一个奢娱销金之所,怎会有死牢?死牢之中,又怎会关着一个……死去之人。
萱草见自家小姐的嘴唇,当奴婢的,最是会察言观色,不该问的别问,她禀告道:“大小姐,奴婢见三小姐脸色不好看,现已经将她送回府里。”
叶烬杉点了点头,赞许道:“做的不错。”
此行虽没有到珍宝阁,却让窥见了皇权秘辛之下的冰山一角,这是前世她是皇后,却对此事毫无察觉。
珍宝阁这条路走不得。
那又怎样,走不了那便换一条。
叶烬杉思绪翻涌,重新做回了马车上,她将容清妄所说之事,尽数压了下去。
萧衍之的事情迫在眉睫。
思绪回到回想起了那日,叶戚依同她吐露的珍宝阁之事。
萧衍之是她的庶妹在珍宝阁同人竞价赢得,珍宝阁阁主亲自接待她,同珍宝阁阁主签字画押。
“如何处置阿凌,悉听买主尊便。”
“但若伤其性命,珍宝阁上下,天涯海角,势必追杀买主。”
叶戚依色欲熏心,见到阿凌那张俊俏的脸,想也不想的变按下手印。
想到这里,叶烬杉冷笑一声。
一开始,叶戚依是极喜爱阿凌的,只是后来阿凌贞洁烈男,抵死不从,从没有给过叶戚依一个好脸色,甚至还屡次对她出言不逊。
才有了后来,叶戚依另阿凌在雪地上洒满盐粒,逼他在雪地上跪着的光景。
“萱草,今日我有些乏了,回府吧。”
琴弦绷得太久了,是会断的。
重生回来之后,一桩桩,一件件。
连给她半分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棋局之内,黑白双子,交替轮回。这盘棋,比叶烬杉想象的深,牵扯的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是她太心急了。
“小姐,那珍宝阁那头,我们明日再去?”
叶烬杉叹了口气,靠在马车闭目养神,萱草急忙将早就备好的汤婆子塞入叶烬杉手中。
暖意一层接着一层渗入指尖,将冰凉的身体逐渐捂热,叶烬杉这才觉得天似乎没这么冷了。
“不去了。”她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朝着城东珍宝阁的方向瞥去一眼。“他会来找我的。“
叶烬杉今年十五岁,她耗的起。在萧衍之的事情上,她只能按兵不动。
可退婚一事必须提上日程来,原本退婚是极不易的,但是盛桑桑的出现让一切有了转机。
容清妄爱上盛桑桑,是早晚的事情。
叶烬杉忽然开口:“萱草,日后你可愿离开京城?”她想了想又警告道她,“不许说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萱草五岁便跟了她,那时候叶烬杉八岁,转眼间小丫头变长得这么大了。这些年,她早不把萱草当做单纯的丫鬟。
萱草吃着等叶烬杉时买的热腾腾的包子,这是包子铺里新出的羊肉荠菜馅,她嘴角都冒着油光,歪着头想了想,道:“离开京城做甚,离开京城可以去哪啊,奴婢这辈子都没去过旁的地方呢。”
叶烬杉见她嘴角的油渍,说话含糊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顿时哑然失笑。
她这辈子也都被困在京城,对外头的了解浅尝辄止。
“江南十里春水,小桥人家杏花春雨,年年冬日都不下雪。塞外则是大漠风沙,千里万里尽是平野,白天极热,夜里又冷……”
“书上写的,就是这般模样了。”
萱草三两口将这个包子吞了下去,烫得她呼了口气,哭丧着一张脸:“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小姐是奴婢见过最好的人,要是离了小姐,那奴婢这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叶烬杉揉了揉萱草脑袋:“这般委屈做甚,你家小姐往后必不叫你过上一天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