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把唇线修干净。
衣帽间里那套黑色西装是上周晏斯年让人熨好挂上去的,外套内衬别着一个很小的暗扣,是为了收腰。她试过一次,版型利落,肩线踩在恰好不过分的那条线上。
白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
西装裤,及踝。
高跟鞋。七厘米。
她踩着鞋子在镜子前转了一下,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声。
可以了。
下楼的时候,晏斯年已经站在玄关了。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她没见过的——深蓝色,暗纹,质地很沉。公文包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在翻手机。
听到鞋跟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没说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侧了半步,让她先过去换鞋。
宋泠伊弯腰提鞋的时候,他走到她旁边。
“领子。”
她直起身,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两根手指把她衬衫领口的翻折理平,西装领子下面有一小截衬衫的尖角翘出来了。他的指节碰到她锁骨上方的皮肤,温度偏凉。
动作两秒,收回去。
“准备好了?”
宋泠伊看着他。
晏斯年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眼底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打了一场很长的仗之前最后检查一遍弹药的人——不兴奋,不紧张,只是确认一切就位。
“准备好了。”
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好,看他楼塌了。”
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车子从东三环的独栋别墅开出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没完全落干净,有几片跟着关门的气流飘进了车库的入口处。
宋泠伊坐在副驾驶,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信托原件的公证副本、许正行的视频证词U盘、笔迹鉴定报告,以及晏斯年整理的那份完整时间线。
每一样她昨晚都核对过了。
“到了之后我先进去。”她说。
“可以。我和吴峥在走廊等,你发信号再进。”
“什么信号?”
“你觉得他演得差不多了的时候。”
宋泠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早晨的光照着,下颌线上有一层很浅的青色,大概是今早时间紧没刮干净。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
车子拐上三环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周漾的消息:“到了吗?外公今早的早餐全吃完了,护理阿姨说精神不错。我在医院守着,你放心打。”
宋泠伊回了一个“好”。
又过了三十秒,第二条消息:“今天替阿姨好好收拾那个老东西。”
宋泠伊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九点二十五分。
宋氏集团总部,十二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三名独立董事,两名外部股东代表,法务赵宏远,以及空着的两把椅子——一把在长桌主位,一把在主位右手边。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装订好的议案文件,封面印着“宋氏集团第三十七次临时董事会”的字样,日期是今天。
赵宏远坐在法务专席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叠补充材料,最上面那页的标题是“关于提请对已故联合创始人许瑶名下股权启动紧急清算及代管程序的议案”。
九点二十八分。
走廊尽头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宋朝伟走在前面,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久违的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宴请客人的主人,提前知道每一道菜的上菜顺序。
他身后半步跟着秘书,手里抱着一个加厚的文件夹。
宋朝伟进了会议室,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目光掠过每张脸,最后落在右手边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停了一秒。
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坐下来,把面前的议案文件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各位董事,各位股东代表,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出席今天的临时董事会。”
声音平稳,气定神闲。
“第一项议题——关于已故联合创始人许瑶女士名下23%股权的紧急清算动议。”
赵宏远低头翻开自己的文件,签字笔已经拧开了盖子。
宋朝伟的手指按在议案首页上,往下滑了一行,念出了第一段“提案理由”。
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宋泠伊站在门口。
红唇,黑西装,高跟鞋踩在门槛的金属条上,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
宋朝伟念到一半的声音断了。
他抬头,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宋泠伊走进来,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下了。公文包搁在桌面上,两手交叠在文件上方。
她看着宋朝伟,语气平平的。
“继续啊,爸。我来听听。”
宋朝伟的手指还按在议案那一行字上。
他的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眨了两下。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宋泠伊没回头。
宋朝伟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泠泠来了,好。”
他对秘书抬了下下巴。秘书立刻抽出一份议案文件,绕过半张桌子,放到宋泠伊面前。
“正好一起听,省得回头有人传走了样。”
声音温温的,像在自家饭桌上给女儿添一碗汤。坐在对面的独立董事刘兴国往宋泠伊这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翻材料,没什么表情。
宋泠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一个字没说。
宋朝伟等了两秒,不再看她。眼神扫过在座每个人,清了一下嗓子,声调往下沉了半度——该上正菜了。
“各位,许瑶女士作为宋氏集团联合创始人,在世时为公司做出的贡献,毋庸置疑。但有一个问题,拖了五年,今天不得不摆到台面上讲了。”
他翻到议案的第三页,手指点在一个加粗标黑的数字上。
“许瑶女士在世期间,以个人名义为集团城南旧改项目提供连带担保,涉及金额三千万。项目烂尾后,担保责任转移到她名下股权对应的权益池中。也就是说——”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左手边三个独立董事。
“她留下了一个三千万的债务窟窿。这笔钱,现在挂在公司的或有负债科目里,随时可能被债权方追索。而她名下那23%的股权,至今没有合法的表决权行使人,也没有人出面处理这笔担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坐着的外部股东代表老陈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预演过的配合感:“宋总,这个担保的事我之前也听说过,一直以为内部处理了?”
“没有处理。”宋朝伟摇头,表情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许瑶过世后,这笔担保的连带责任一直悬着,因为股权受益人不明确,谁都没有权限动那23%的资产去覆盖风险敞口。”
宋泠伊翻到议案第三页,看到了那个三千万的数字。
旁边标注着项目编号、担保合同签署日期、以及一行小字——“担保人:许瑶(个人)”。
她的拇指按在那行小字上,指甲陷进纸面。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