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在京州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临街的窗户正对着对面居民楼的灰色外墙。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床。
床边一张老式写字台,正中放着两把单人沙发和一张矮茶几。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透过薄薄的布料透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王刚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上叼着一根烟,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里等晚饭。
他进来之后没有四处打量,没有问任何问题,甚至没有看侯亮平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王刚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慢悠悠地抽烟。
烟雾在房间里淡淡地散开,在穿过窗帘的光线里显出一层灰色的轮廓。
侯亮平坐在王刚对面,手里拿着那本已经快要被翻破的笔记本,膝盖上摊着那份所谓的调查材料。
他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试图用自己的坐姿和目光给对面的男人施加压力。
但侯亮平不得不承认,王刚进门之后那股不紧不慢的从容劲儿,让他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侯亮平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沉一些,“王刚,到了这儿你就老实交代吧!”
“不要想着做无谓的挣扎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明着告诉你!”
“只要到了我手上的犯罪分子,没有一个能扛得住的!”
王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表情平淡得像听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哦?是吗?”
“让我交代什么?!”
“我犯什么罪了?!”
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像一根细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了侯亮平的耐心线。
侯亮平的手掌拍在矮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桌上的烟灰缸跟着跳了一下。
茶几表面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去。
“到了这儿你还敢这么嚣张?!”
“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吗?!”
王刚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是说让我交代什么啊!”
侯亮平被他这句话噎了一拍。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股已经烧到喉咙口的火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把你行贿、违规操作、谋杀这些违法犯罪行为,老实交代出来!”
“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你配合的话算自首,主动交代你背后那些人,可以算重大立功表现!”
“你要是等着我们把证据提交检察院,那你就没有自首这个情节了!”
王刚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他眯着眼透过那层烟雾看着侯亮平,“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侯亮平的嗓门又高了一度,手掌再次拍在了茶几上,“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在给你机会!”
“你要是不珍惜,那就等着牢底坐穿吧!”
王刚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往后一靠。
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平静得看着他,“那你把证据拿出来啊!”
“你跟我大吵大叫的有什么用?!”
“我如果犯罪自然有法院审判我!”
“你不用在这儿跟我费口舌,有这个时间你还是赶紧整理材料去吧!”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看你是怎么把我送进监狱的!”
“要是真能把我送进去,那我算你厉害!”
侯亮平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上的话接不上来。
他盯着王刚那张没有任何破绽的脸,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到一个可以被撬开的缝隙。
但侯亮平什么也没找到。
王刚的气场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场对答的内容和走向,从容得让人心里发毛。
侯亮平的火气烧过了头,他站起来绕过茶几,伸手朝王刚夹着烟的那只手抓了过去。
侯亮平想把那根烟抢下来摔在地上,打破王刚那副“我不在乎”的姿态。
王刚的腿抬起来了。
他的右脚在一瞬间从翘着的二郎腿变成了一个几乎直线的伸展,准确地蹬在侯亮平的胸口正中间。
侯亮平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写字台的边沿上,然后滑坐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侯亮平捂着胸口试图喘匀那口被踢散的气,指着王刚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你敢殴打执法人员?!”
“我告诉你,你完了!”
“我一定会让你把牢底坐穿!”
王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抬头看向地上那个捂着胸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男人,语气依然平淡如常,“屁话真多!”
“那我拭目以待!”
侯亮平想要反驳,但胸口的闷痛让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扶着写字台的边沿慢慢站起来,捂着胸口挪到了门口。
临出门前回过头来狠狠地看了王刚一眼,“你给我等着!”
门关上了。
王刚听着走廊里那串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低头把已经烧到烟屁股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紧不慢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嚓”一声亮了火,烟雾重新在房间里升腾起来。
王刚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侯亮平挨了这一脚只能忍着!
他没有完整的逮捕手续,把人带到这里本来就是违规!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捅到上面,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是侯亮平自己!
王刚踹那一脚,就是笃定侯亮平不敢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但是王刚也没打他的兴趣,要不是侯亮平抢烟,王刚也懒得踹他。
毕竟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的,还挺有趣!
走廊尽头那间临时被征用的房间里,侯亮平用力把门关上,把手里那本笔记本狠狠摔在了桌面上。
塑料封皮在桌上弹了一下,纸页散开了几页。
侯亮平盯着那些散乱的纸张,胸口还在起伏着。
方才被踹的那一脚带来的闷痛还没有彻底散去。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重新合拢收好,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侯亮平的拳头砸了一下桌面,“这个王刚到底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底气?!”
“竟然敢对抗组织调查!”
侯亮平顺口而出那声“组织”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代入感。
仿佛那间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正义的那一侧,对面那个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用脚尖把他踹出去的男人就是恶的化身。
侯亮平没有想过,如果“组织”知道他今天带了什么人、以这样方式把人带到了这个地方。
现在又处在一个这样的违规状态中,“组织”或许会先把他从这间房间里请出去!
而另一边的房间里,王刚掐灭了第二根烟。
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些。
王刚的目光穿过窗玻璃望向远处那排灰色的楼顶和更远处的天际线,轻轻地说了一句,“应该开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