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坐在椅子上愣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用力吐出一口气。
他不甘心!
但命令就是命令!
侯亮平站起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停在了“汉东反贪局”几个字上面,手指不自觉地戳了进去。
视频里的画面和场景侯亮平再熟悉不过了。
画面里那个穿深色夹克的背影就是他本人。
声音被录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听得出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和不容商量。
侯亮平目光往下扫了一行,又扫了一行。
大约一分钟后,侯亮平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那片铁青里渗出一层白。
侯亮平把手机往裤兜里猛地一塞,转身大步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关着王刚的房门。
王刚正坐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的画面是一部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片子。
王刚听到门响偏过头来,看到侯亮平那张布满怒气的面孔时,脸上也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随意地挑了挑眉。
“呦,侯局长这是怎么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声音被怒火压得低沉,“王刚!你阴我!”
“你竟然偷拍视频!还让企业罢工!这是对抗组织审查!”
王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份懒散的从容收了几分。
“什么企业罢工?”
侯亮平冷笑着把手机屏幕怼到王刚面前,“临城企业全部放假了,不是你指使的?!”
王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上面是热搜榜上那条居高不下的词条和临城街道上零零星星聚在一起的人影。
王刚低头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严肃。
他没有跟侯亮平解释什么,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没有未接来电,但绿泡泡里多了一排群聊消息。
王刚没有等侯亮平同意,直接拨了高子威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声音很沉,“子威,企业停工是怎么回事?!”
高子威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刚哥!反贪局无缘无故把你带走,兄弟们气不过!就都给员工放假了!”
王刚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声调也拔高了,“胡闹!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你们是要干什么?!”
“威胁政府吗?!”
他顿了顿,语速快了几分,“现在立刻通知所有人复工!”
“半小时之内,我希望所有企业恢复正常运转!”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高子威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最后还是应了一句,“明白!”
王刚挂了电话,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已经逐渐稳定下来的群聊消息。
又抬眼看了看门口那个举着手机站在那儿的侯亮平,没有多说什么,把电视音量重新调大了一些。
侯亮平站在门口看着王刚打完电话,脸上的冷笑始终挂着。
临城那边已经稳定了,临城的企业也复工了。
既然局面稳住了,那他就没有放人的必要了!
侯亮平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决定先去省委见沙瑞金。
至于放人这件事。
等他回来再说!
临城那边,消息传达下去之后,卷帘门被一扇一扇重新拉了起来。
机器重新开始转,街道上聚集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该上班的回去上班,该打卡的回去打卡。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高子威、李连胜、高海涛、李明杰、宋飞、韩川、赵晨......
这些产业的负责人并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约在一起,开车去了市委大院。
林正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站在窗前抽烟。
他让工作人员把这些人请到市委大院旁边的一家酒店宴会厅里,否则办公室根本坐不下。
临城市委旁边酒店的宴会厅里,高子威、李连胜、高海涛、李明杰、宋飞、韩川、赵晨等几百号人坐在酒店大厅里。
他们面前摆着热茶,但谁都没怎么喝。
林正平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看到黑压压坐了一片面孔,每一张他都能认个脸熟。
至少知道他们名下是哪家企业、经营什么业务、每年交多少税。
这些人安静地坐在那儿,既没有吵闹也没有拍桌子。
但那种“我们等一个答复”的沉默比任何一种激烈的表达都更有分量。
林正平站在前方的话筒后面,看着底下这一张张掌管着临城三分之二经济命脉的面孔。
心里的压力比面前摆着的数字报表还沉。
高子威站起来身来,没有拿稿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林书记,我是临盛地产的高子威!”
“在来之前我联系过王总,是他给在场的企业家们做了思想工作,让我们相信政府、相信组织!”
“我们也复工了,生产也恢复了!”
“但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台上那张同样带着疲惫的面孔,“王总的人我们到现在还没见到!”
“反贪局依然没有放人!”
“大家都人心惶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干下去!”
“今天是王总,明天会不会轮到我们?!”
“我们对临城的经商环境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希望林书记能给个说法,让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能安下心来!”
宴会厅里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正平身上。
林正平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这群人手里掌握着临城几百万人的饭碗和整个城市的运转。
如果他们的情绪不能被稳住,前功尽弃只是在几个电话之间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份准备好的稿纸折了一下放回桌面上,语气比平时开会时更诚恳了几分。
“同志们,你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政府!请你们一定要对政府有信心!”
“这件事情省委正在积极解决中,我也会一直跟进!”
“我们的企业家不能被无缘无故地冤枉!”
“不光你们不答应,我林正平也不答应,临城五百万老百姓更不会答应!”
“请给我一点时间,给省委一点时间!”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起身离开。
他们坐在椅子上,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截的茶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前方那块空荡荡的幕布上,等着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消息。
林正平从台侧走了下来,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省委的电话。
而这个电话最终又到了沙瑞金那边。
沙瑞金接起电话的时候本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听到描述之后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而此刻的京州,侯亮平的车正在驶向省委大院。
他的电话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沙瑞金的来电。
侯亮平接起来的时候语气已经比刚才镇定了些许,“沙书记,我正在去大院的路上!”
“我不是让你放人吗?为什么还没放?!”
侯亮平握了握手机,斟酌了一下措辞,“沙书记,临城的局势已经恢复了稳定!”
“我看了那些工人复工的消息!”
“既然局面已经稳下来了,我还是想在这个案子上再挖一挖!”
“这个王刚背后肯定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
沙瑞金只感觉一阵恼火,钟家怎么派了这么个玩意过来?!
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那种“你在耽误整个大盘”的疲惫和恼火,“我让你来汉东是干什么的?!”
“你不去查赵家,却四处树敌,你是来给我添乱的吗?!”
侯亮平咬了一下牙,语速快了几分,“沙书记,我感觉这个人身后就是赵家的线!”
“我现在马上到大院了,还是当面跟您汇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侯亮平挂了电话,车子已经停在了省委大院的门口。
沙瑞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晚的天色上。
他忽然觉得那场明天就要召开的常委会会议,自己要面对的对手可能要换人了。
沙瑞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办公桌正中央那本明天的会议议程上。
那本册子的封皮完好,边角平整,翻到中间那页关于冻结干部任命的议题上时。
沙瑞金忽然觉得那行字跟今天发生的一切之间存在着某种奇怪的错位。
他顿了片刻,把议程合上放回了桌角,起身站到了窗前,没有再看桌上的任何东西。
窗外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汉东的夜色铺开成一片零零碎碎的光点。
沙瑞金能够感觉到今晚的夜色比往常来得更深,也更重。
那些他以为已经铺平的棋局,似乎正在从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边角处开始松动。
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在路灯下流动,沙瑞金站在这儿,像是一个正在重新打量整个棋盘的人。
在决定下一步该落在什么地方之前,先等一等那些还没有亮出来的牌。
明天的那个局面,跟他今天预想的那个局面,已经不一样了!
而那个不一样的点,就落在侯亮平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