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号,跨年前一天。
江景大平层,书房。
两张巨大的白板,并排立在墙边。
左边那张,写满了志远大厦的收购分析 —— 债务结构、抵押情况、评估价、谈判策略、资金来源,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右边那张,最上方写着五个大字:“南城城市更新”。下面,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陆明轩、王坤、地产板块、招标、工程、财务,每一个节点之间,都用红线相连,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
周胖子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脑门上全是汗。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整整半个小时了。
这半个小时里,他把能查的,都查了;能看的,都看了。越看,他的脸越白;越看,他的心跳得越快。
终于,他忍不住了,“啪”地把资料拍在桌上。
“沉哥!不能接!”
陆沉正坐在电脑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闻言抬了抬眼皮:“什么不能接?”
“南城这个项目啊!”周胖子急得直转圈,“我越看越不对劲,这就是个火坑!”
他抓起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给陆沉看:
“你看啊,南城区城市更新,总投资二十个亿,涉及三个旧厂区、两条老街的拆迁,拆迁户一千二百多户。这种项目,水有多深,你知道吗?拆迁谈不拢,钉子户能跟你耗三年;补偿款稍微出点岔子,就能闹到市政府去!”
“还有这个,”他又翻一页,“项目的执行团队,全是地产板块的人,也就是王坤的人!咱们俩,光杆司令,一个工程队都不认识,真要是接了,还不是被他们捏圆搓扁?”
“最关键的是,”周胖子压低声音,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老赵不是说了吗?这项目,就是陆明轩和王坤,专门给你挖的坑!他们捧你上去,就是为了让你摔死!”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巴巴地看着陆沉,等着他“幡然醒悟”。
陆沉放下茶杯。
“我知道。”他说。
周胖子一愣:“你知道?”
“我知道是坑。”陆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道是坑你还……”周胖子差点跳起来,“沉哥!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这是个陷阱!他们要害你!咱们应该躲得远远的,最好让你爸直接把这项目给别人,谁爱接谁接!”
陆沉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右边那张白板前,拿起笔,在“南城城市更新”这五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胖子,我问你。”他说,“如果我不接,会怎么样?”
“不接就对了啊!”周胖子说,“不接,他们就害不到你!”
“错。”陆沉摇摇头,“我不接,他们只会觉得,我怕了,或者我没本事。然后呢?他们会挖第二个坑、第三个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周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陆沉继续说,“我一直在集团外面,就永远没有机会,看清集团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王坤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地产板块,到底有多深,他手里有多少人,多少账,多少猫腻 —— 我不进去,就永远只能隔着墙猜。”
他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王坤的名字:“躲,是被动挨打。只有进去,我才能主动出击。”
“可…… 可那是二十亿的项目啊!”周胖子还是急,“真要是被他们做了手脚,亏了钱,你爸那边……”
“坑,是他们挖的。”陆沉打断他,转过头,看着周胖子,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但坑挖好了,是给谁准备的,现在还不知道。”
“我跳进去,不是为了摔死。”
“我是为了,蹲在坑底,把挖坑的人,一起拽下来,埋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胖子看着陆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冲动和侥幸,只有冰冷的、算计到极致的清醒。
他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沉哥,”他咽了口唾沫,“你是说…… 你要反过来,做他们的局?”
“嗯。”陆沉重新坐下,“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怎么个借力法?”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说,王坤他们,打算怎么害我?”
“老赵不是分析了嘛,”周胖子看着白板,“招标内定有问题的公司,预算上留窟窿,拆迁合同做手脚,等项目到一半爆雷,让你背锅。”
“对。”陆沉点头,“那我问你,这些雷,要爆,需要什么前提?”
周胖子挠头:“什…… 什么前提?”
“需要我,对项目一无所知,任由他们摆布。”陆沉说,“他们报什么,我签什么;他们说什么,我信什么。我就是个盖章的橡皮图章,等雷爆了,我百口莫辩。”
“但是 ——”
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如果我从签字的第一天起,就把每一个环节,都盯死呢?”
“招标,我引入第三方监理,所有投标公司,背景查个底朝天,他想内定?我让他内定的公司,连入围都入不了。”
“预算,我请独立的审计事务所,一笔一笔地核,他想留窟窿?我让他的窟窿,在动工之前,就暴露在阳光下。”
“拆迁合同,我请最好的律师团队,逐条审核,他想做手脚?我让他一个字都改不了。”
陆沉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在暗,我也在暗;他以为我是外行,是待宰的羔羊,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把他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
“这就叫 ——”
他看着周胖子,一字一句:“信息差。他以为他掌握信息差,实际上,信息差在我手里。”
周胖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 那然后呢?”他追问,“你把雷都拆了,项目顺顺利利做完,不就没事了?怎么还能反过来埋了他们?”
“顺利做完,只是下策。”陆沉摇摇头,“那样,我最多就是保住自己,扳不倒王坤。他经营了二十三年,树大根深,光靠‘躲雷’,动不了他的根。”
“上策是什么?”
“上策是 ——”陆沉的眼神,冷了下来,“故意留一个口子,让他以为,他的计谋得逞了。然后顺着这个口子,放长线,钓大鱼,把他这些年,在地产板块干过的所有脏事,一锅端。”
“王坤管了二十多年地产,手脚不可能干净。这一次,他为了害我,一定会动用那些‘老朋友’、老关系、老渠道。”
“而这些,就是他的罪证。”
“我要的,不是躲过一支冷箭。”
“我要的,是顺着这支箭,找到背后拉弓的人,然后,把他整张弓,都折断。”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周胖子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陆明轩和王坤,以为自己是猎人,设下陷阱,等着陆沉这只兔子往里跳。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盯上的,根本不是兔子。
是一条,藏在草丛里,比他们更冷静、更耐心、也更致命的蛇。
“我懂了!”周胖子深吸一口气,眼神也坚定起来,“沉哥,你说吧,让我干什么?”
“三件事。”陆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继续盯着志远大厦,年前,把它拿下来。”
“第二,从现在开始,你以‘项目筹备’的名义,去接触地产板块的人。别暴露意图,就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外行,跟他们喝酒、聊天、套近乎。王坤手下,不是铁板一块,总有对他不满的、被他压着的、想另攀高枝的。找到这些人,他们,就是我们将来的突破口。”
“第三,”陆沉顿了一下,“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市里,最好的拆迁律师,叫陈敬之。”陆沉说,“我看过他的资料,打过的拆迁官司,从没输过。想办法,约他见面。”
“好!”周胖子把这三件事,一笔一划,记在小本子上,“我这就去办!”
他风风火火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沉,一脸感慨:“沉哥,我现在,有点同情陆明轩了。”
“嗯?”
“惹上你,”周胖子摇摇头,“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陆沉笑了笑,没说话。
三天后,一月三号,陆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季度高管会议,正在进行。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集团的核心高管。主位上,坐着陆正宏,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神色威严,不怒自威。
陆沉也在。
他坐在末席,很低调,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集团的高管会。
会议的前半段,是各板块汇报年度业绩。数据有喜有忧,陆正宏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问几个尖锐的问题,被问到的高管,无不战战兢兢。
轮到地产板块,王坤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董事长,各位,地产板块,今年的业绩,整体向好……”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看得出,是个真正懂行的人。
汇报完业绩,他话锋一转,笑着说:
“另外,借今天这个机会,我想提一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南城区城市更新项目,是咱们集团明年的头号工程,二十个亿的投资,分量很重。”王坤不疾不徐地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末席的陆沉,
“这个项目,难度大,牵扯广,按理说,应该由我们地产板块,挑这个大梁。但是我最近,一直在关注一个人。”
“陆沉。”
被点到名,陆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陆沉的科创中心项目,我专门去考察过。”王坤说得一脸真诚,语气里满是“欣赏”,“一栋空置多年的楼,三个月做到满租,月租金五十万,还做成了高新区的创业孵化样板。说实话,这个手笔,让我这个干了二十多年地产的老兵,都佩服。”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他看向陆正宏,郑重地说,“南城这个项目,不如,让陆沉来牵头负责。我们地产板块,全力配合,给他打下手。”
“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一直放在外面,得给他压担子,让他在大项目里,真正成长起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活脱脱一个,惜才、爱才、愿意为年轻人铺路的,忠厚长者形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附和。
“王总说得有道理。”
“陆沉那孩子,确实是块料。”
“是该历练历练。”
这些附和的人里,有几个,是王坤提前打过招呼的;更多的,是人云亦云,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正宏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落在末席的陆沉身上,深邃,锐利,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
“小沉,”他开口,“王总的建议,你也听到了。南城项目,二十个亿,敢不敢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陆沉身上。
来了。
陆沉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他脸上,却露出几分“犹豫”和“为难”。他沉默了几秒,才站起来,语气谦逊:
“爸,各位叔伯,王总的抬爱,我受宠若惊。但说实话,南城项目这么大,我心里,是真没底。”
“我那栋写字楼,跟二十亿的城市更新,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我怕自己经验不足,耽误了集团的大事。”
先示弱。
王坤心里,冷笑一声。
没底就对了。
要的就是你没底。你越是没底,越好拿捏。
他立刻接话,语气更加“恳切”:“陆沉,经验都是练出来的!谁也不是天生就会。你放心大胆地干,我们地产板块,给你兜底!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这……”陆沉还是“犹豫”。
“好了。”陆正宏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南城城市更新项目,由陆沉担任项目总负责人,王坤,你带地产板块,全力配合。”
“是,董事长。”王坤躬身应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小沉,”陆正宏看着陆沉,“散会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爸。”
散会。
董事长办公室。
陆正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沉坐下。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接这个项目吗?”陆正宏问,他亲手给陆沉,倒了一杯茶。
“想历练我。”陆沉说。
“这是其一。”陆正宏看着他,“其二,我想看看,你的本事,到底有多大。科创中心做得漂亮,但那是你自己的盘子,输赢都是你自己的。南城不一样,那是集团的项目,二十个亿,上千户人家,几百号员工,这副担子,能压出一个人的斤两。”
陆沉安静地听着。
“还有其三。”陆正宏的眼神,深了几分,“集团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地产板块,王坤经营了二十多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让你进去,也是想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陆沉的心,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看向陆正宏。
这位白手起家的枭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一刻,陆沉突然意识到 ——
陆正宏,可能什么都知道。
或者说,他至少,察觉到了什么。
让他接南城项目,历练是真,考验是真,但又何尝不是,借他这把“新刀”,去撬王坤那块“老树”?
帝王心术,权衡之道。
陆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父亲,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爸,”陆沉抬起头,神色平静,“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项目的财务,独立核算,我要直接对接集团财务部,不经过地产板块。”
“可以。”
“第二,项目的招标和合同,我有权引入第三方机构,监理、审计、律师,由我来定。”
“可以。”
“第三,”陆沉看着陆正宏,“项目推进过程中,如果我要查地产板块,过去三年的旧账,希望您,给我这个权限。”
陆正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陆沉,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 欣慰。
“好。”他说,“我给你一道特别授权。”
“但是小沉,”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我也把话给你撂在这儿。”
“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查账,可以,但要拿证据说话。”
“还有 ——”他深深地看着陆沉,“不管查到谁,别让我失望。”
陆沉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陆沉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局,已经摆好了。
王坤以为,他是执棋的人。
陆明轩以为,他是设局的人。
就连陆正宏,也以为,自己是那个,坐山观虎斗的人。
但他们都不知道 ——
真正的局,从老赵发来那条信息的晚上,就已经,握在了他陆沉的手里。
同一天,下午。
陆沉刚回到大平层,周胖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压抑不住的兴奋:
“沉哥!成了!志远大厦,签了!”
“七千五百万,一次性付清,志远地产那边,急着还债,连价都没还!产权过户,今天下午,已经办完了!”
第二栋楼。
入手了。
陆沉走到左边那张白板前,拿起笔,在“志远大厦”四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勾。
为了这七千五百万,他动了三笔钱:自己的存款三千九百五十万,用科创中心做抵押,从银行经营贷出三千万,又用学府花园的两套公寓,贷出六百万。
一分钱没找陆家要,完完全全,用自己的资产,撬动了第二栋楼。
从今天起,他名下,有两栋写字楼了。
“对了沉哥,还有个事,特别解气!”周胖子在电话里,幸灾乐祸,“签合同的时候,陈志远也在。他知道买家是你之后,那张脸啊,绿得跟吃了苍蝇一样!听说他回去,跟他爸大吵了一架,差点没打起来!”
陆沉笑了笑,没说话。
陈志远?
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罢了。
真正的大戏,在南城。
他走到右边那张白板前,看着“南城城市更新”五个字,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笔锋一转,他在这五个字下面,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第一步:清场。”
王坤,陆明轩。
你们的坑,我跳了。
接下来 ——
该我,填土了。
窗外,深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轮廓。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