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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上楼的女孩

    第二天下午,主管让陈野去华庭苑领物资。

    “物资”是一批新到的工服,在3栋一楼的杂物间。陈野领完,没有马上走。他站在一楼楼道里,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按键1到9,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样。

    杂物间在单元门旁边,很小,堆着几箱工服和几个纸箱。陈野把工服搬出来,点了一遍数,又放回去。搬东西的时候,他注意到杂物间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架梯子,梯子旁边,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门把手上落着灰。

    他没去碰那扇门,把工服放回原位,退出杂物间。

    他刷了卡,坐电梯,没有上楼,又坐回一楼。电梯里没人,他按着开门键,把电梯面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1到9,干干净净。可他知道,这栋楼不止九层。昨天主管说,门牌号是公司自己编的;阿豹说,晚上十一点以后别在走廊里晃。这两句话连在一起,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这栋楼里,有些楼层,是不在电梯面板上的。

    陈野出了电梯,走到楼梯间。楼梯间里没有监控,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都没什么异常。到四楼,防火门还是那扇防火门,门上的“非请勿入”四个字,白底红字,很醒目。

    他站在防火门前,没有立刻走。门缝很严,密封条压得死死的,听不见里面任何声音。他低下头,看见门框边的墙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高跟鞋的鞋跟蹭的。

    陈野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蹲下来,看了看门锁——电子锁,带刷卡槽,还有一个密码盘。

    他退开一步,又看了一遍。这种锁,他认得。门禁卡分权限,普通员工的卡打不开,要管理员卡才行。他掏出自己的工牌,在刷卡槽上试了一下——红灯,滴的一声,没开。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楚。陈野把工牌攥进手心,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没有人从门里出来,也没有人上楼。

    他这才把工牌收进口袋,下楼。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白天不适合靠近它——这栋楼里,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世界,有些门只在晚上开。

    回到15楼,已经快下班了。主管不在,后勤部的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是会所运营部那边送来的,让入档。陈野坐下来,一份一份整理。

    排班表。

    他把排班表摊开,目光扫过去。排班表分两栏,一栏是“一楼大厅”,一栏是“楼上”。

    楼上。

    排班表上,“楼上”那一栏,排着几个女孩的代号,旁边标注着“专属服务”四个字。再往右,是价格——从三千到两万,不等。

    陈野的手指停在表格边缘。他把那张排班表折好,放进档案夹,什么也没说。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档案夹看了很久。那张表上的价格,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千、五千、八千、一万二、两万。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份菜单。

    菜单上标的,是人。

    文员签了合同,被转岗到会所;会所的女孩,被排进“楼上”;楼上,是专属服务,三千到两万。

    这条线,终于在他面前连起来了。

    他想起小雨说的话——楼上有几个房间,只有小美姐和豹哥能进。现在他明白了,那扇防火门后面,是这家公司真正的生意。

    文员的合同,不过是把女孩领进门的门票。门票一到手,人就被送上了传送带。

    下班前,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我在的这栋楼,分楼上楼下。楼下是会所,楼上,可能是出台的地方。”

    过了很久,苏晚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监控有发现。华庭苑3栋,每天早晚各有一辆黑色商务车进出,都进地下车库。我让人跟了两天,车最后都停进3栋地下二层。还有,3栋的产权,我查了一下,挂在好几层空壳公司下面,最上面一层,指向一个境外注册的名字。”

    陈野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握着手机,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空壳公司、境外注册——这手笔,不像是一个小会所老板玩得转的。越是干净的后台,越说明前面的水有多深。

    他忽然想起,苏晚说过,今年三月开始,陆续有十三个家庭报案。十三个女孩,十三个家庭,都没能把人找回来。这些女孩背后那根线,究竟攥在谁手里?

    “名字?”

    “查不到。境外注册,转了好几手。”苏晚说,“但有一条——那家境外公司,跟魅色的宣传册上,是一个地址。”

    陈野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境外、空壳、宣传册上的地址——苏晚查到的东西,和他在这栋楼里看到的,正在拼成同一张图。

    这张图的中心,是那扇防火门后面的“先生”。

    下班的时候,陈野坐电梯下楼。电梯到十四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人——是早上他见过的那两个行政女孩,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袋角印着“魅色”的logo。

    她们没有按到一楼,按的是负一。

    陈野没有回头。他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晚上,陈野照常去会所搬酒。

    今夜的会所比往常热闹。走廊里人更多,包间的门开开合合,音乐声和笑声混成一片。陈野搬着酒,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一趟,两趟,三趟。

    他数着时间。九点,九点二十,九点四十。

    九点多,走廊那头的电梯响了一声,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人。瘦高个,油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西装笔挺。

    阿强。

    陈野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搬着酒箱,没有动。他看见阿强穿过走廊,没有进任何包间,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前,掏出卡,刷了一下。

    门开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阵说话声——一个男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阿强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防火门合上的一瞬间,陈野看见门缝里那点暖黄色的光,又迅速被隔绝。他低下头,把酒箱放在推车上,动作没有停。

    他默默数着时间——大约五分钟,门重新打开。阿强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穿着便服,一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着,低着头,跟在阿强身后。

    阿强带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陈野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那扇防火门,在阿强身后慢慢合上。他忽然听见阿强低声对那女孩说了一句:

    “别怕,先生想见见你。”

    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生。

    他站在原地,看着阿强和那个女孩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他没有追。他不能追。

    他只是把这两个字,牢牢地刻在心里。

    先生。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行业里,听到过这个称呼。不是老板,不是经理,是“先生”——一个连名字都不用报的人。

    他想起苏晚查到的那个境外地址。两件事,在他心里对上了号。

    先生。

    搬完最后一趟,陈野在走廊那头看见小雨。她站在墙边,端着托盘,目光却落在那扇防火门上——刚才阿强带着那个女孩,就是从那扇门进去的。

    陈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了一句:“那女孩,是新的?”

    小雨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上去的人,很少下来。”

    她说完,没再多看陈野一眼,端着托盘走开了。

    回到1602,已经过了十二点。陈野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串在一起:会所运营部在15楼,会所本体在华庭苑负一层;文员签了合同,被转岗到会所;会所的女孩,被阿强带着,穿过防火门,去见一个叫“先生”的人。

    文员、公主、楼上——原来这栋楼里的女孩,是一条传送带。从签下合同那一刻起,她们就被放上了这条带子,一节一节,往里送。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带子的每一节都过了一遍:招聘,面试,签合同,转岗,会所,楼上。每一节都有人负责,每一节都环环相扣。

    他不禁想,这条带子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陈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小满失联前,签的也是同一份合同,违约金五万。她会不会,也在这条传送带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必须得进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可能就藏着妹妹的下落。也可能,藏着他想象不到的深渊。

    不管是什么,他都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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