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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梁先生

    两万八千块进门,爷俩破天荒下了顿馆子。

    国营饭店,两菜一汤。炜守拙点菜的时候跟服务员掰扯了三分钟,硬是把红烧肉换成了炒肉片——便宜八毛。炜杰没拦他,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也没必要改。

    “爸,跟你商量个事。”炜杰扒着饭,“这笔钱,我想这么花:一万留着柜台周转,八千留着下乡收券的流水,剩下一万——”

    “存起来。”炜守拙接得飞快。

    “去上海。”

    “噗——”炜守拙一口茶水喷出来,“去上海干啥?!”

    “买股票。”炜杰压低声音,“爸,国库券是头一口饭,股票才是正席。我打听准了,年底之前,上海要开证券交易所。开市头一波,闭着眼睛买都是挣。”

    “股票……”炜守拙的脸皱成包子,“那不就是投机倒把的票?”

    “国库券你当初也说是纸片片。”

    炜守拙不吭声了,闷头扒饭,扒了半碗,憋出一句:“去可以,爸跟你去。”

    “你也去,柜台咋办?”

    “老赵看店。”炜守拙把碗一放,“小杰,爸想明白了。你的眼光爸信,可你那张嘴太能得罪人,出门在外,爸得跟着——你挣钱,爸给你看着人。”

    ——

    上海的事还没动身,县城先起了风。

    先是周老爷子捎话来:范老板的平价商场,七折的牌子摘了,换回“平价”——资金链缓过来了。有人注资。

    注的是谁,不用问。

    接着是老赵:市里传遍了,范景荣在鸿宾楼摆了三桌,给一位香港来的梁先生接风。梁先生五十来岁,金丝眼镜——跟范景荣那副不一样,人家那副是玳瑁的——说话慢声细语,逢人就笑,自称“最爱国”,一开口就是“要为家乡建设出力”。

    “梁世勋。”炜杰在小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上一世,这个名字他是九十年代中期才听说的。那时候梁世勋已经是省里的红人,收购了三家改制厂,拆了两家卖地皮,工人闹到市里,最后不了了之。这种人,九零年就摸进县城了——

    他图什么?一个县城,有什么值得港商图的?

    答案没过三天,自己送上了门。

    那天晌午,柜台前来了一拨生面孔。四个人,说是南方来的“贸易考察团”,在柜台上买了些零碎,结账的时候,领头的那个状似无意地问老赵:“师傅,打听个事——县城北边,鹰愁涧那一片,归哪个公社管?”

    老赵没多想:“柳林公社。咋,你们要去那儿收山货?”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等人走了,老赵学给炜杰听。炜杰心里咯噔一下。

    鹰愁涧。县城北边四十里,一道深涧,老辈人传那里有矿,可说了几十年,也没见谁家真挖出东西来。

    “爸。”当晚炜杰问炜守拙,“鹰愁涧,还听说过什么没有?”

    “咋没听说。”炜守拙磕着烟袋锅,“六几年,省里的勘探队在那儿住过大半年,钻井架子都搭起来了,后来不知咋的,一夜之间全撤了。车队给勘探队拉过给养,司机们传,说钻出来的石头,黑里泛光。”

    黑里泛光。

    炜杰把这句话记在了小本上,记完,在“梁世勋”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线,连向“鹰愁涧”。

    港商不进县城做买卖,进县城看荒山。这本账,味道不对了。

    ——

    第二天下午,柜台来了位客人。

    五十来岁,灰西装,玳瑁眼镜,手里拎着一把黑伞——天没下雨,伞是当手杖使的。他在柜台前慢慢转了一圈,拿起一只暖瓶,看了看底款,又拿起一双胶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帮。

    “后生。”他开口了,普通话带着粤语腔,慢条斯理,“这只暖瓶,胆是南京厂的,壳是本地做的。你摆在柜台上卖八毛五——胆和壳分开进,自己组装,本钱六毛。对不对?”

    炜杰的心,沉了一寸。

    暖瓶组装的账,是他跟爸在家里算的,连老赵都不知道。

    “老先生好眼力。”炜杰笑笑。

    “做过两年生意。”那人把暖瓶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梁世勋。后生仔,你前几日那批国库券,玩得漂亮——九十六抬起来的市,你敢按住不出,忍得到最后一页,好手。”

    “梁先生过奖。”

    “我不夸人的。”梁世勋微微一笑,把黑伞往腋下一夹,“我只是喜欢记账。后生仔,你这间柜台,我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

    “对了。鹰愁涧的风景,几好。”

    “有空,去看看。”

    玻璃门轻轻合上。炜杰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名片,站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名片上除了名字,只有一行电话。

    可那句“有空去看看”,不是邀请。

    是划界——那块地方,他先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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