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把苏枕遥护在身后。
恐树的枝条,还悬在他们头顶,像一张张,随时会抽下来的手。
枝条滴下的灰汁,落在地上,结成一圈黑疤。
他的刀,横在身前。
刀身上,映着树影,也映着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绷得很紧。
恐婴的哭声,从树冠里漏下来。
一声长,一声短。
像有人,蹲在黑里,数他们的命。
陆玖屏住呼吸。
数到三,才敢吐出来。
他对那个声音说。
“你是情帝的爱人也好,是恐树的囚徒也好。”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苏枕遥的命里,不能有你。”
那声音,沉默了。
风,从渊底灌上来。
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可他的手,一点没抖。
他想起三年前,宗门外那口棺。
那时候他的手,也这么稳。
稳得,连他自己都怕。
然后,恐树张开了树冠。
树冠中央,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有风,往外吹。
像一张嘴,在喘气。
那洞口,深得望不见底。
像要把人,一口吞进去。
风卷起地上的灰,往洞口里吸。
陆玖把苏枕遥,往身后,又按了按。
“躲好。”
苏枕遥没躲。
她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和他并肩。
陆玖偏头看她。
“让你躲。”
苏枕遥说。
“你一个人,挡不住。”
就在这时候,一道银杏叶,从上方,飘了下来。
金黄的叶子,打着旋。
不偏不倚,落在陆玖脚边。
那叶子,黄得发亮。
不像渊底,该有的死物。
是活人怀里,焐出来的颜色。
他抬头。
林晚意从栈道上,飞身而下。
银发,如白练,在风里,散开。
她落下时,极轻。
轻得,连地上的一朵白花,都没惊动。
她落在恐树前,背对着他们。
那盏灯,早不知丢在了哪里。
她的衣角,还带着上头的风。
那风,冷得,像从她骨头里渗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低。
“我活着的时候,来过一次玄冥渊。”
“那一次,是情帝带我来的。”
“我们也从这条路,走下去。”
林晚意站在恐树面前,看着那个洞口。
她的表情,很复杂。
像隔了万年,又看见了故地。
有怀念,也有,说不清的恨。
她的银发,被洞里的风,吹得乱飞。
苏枕遥从陆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林姐姐,你怎么来了?”
林晚意没回头。
“我一直在跟着你们。”
“从你离开栖梧宗开始。”
她抬起手。
掌心里,躺着一片银杏叶。
“你们每走一段,我就留一片。”
“怕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
苏枕遥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枕遥说。
“林姐姐,这三年,你累不累?”
林晚意没答。
只把掌心的银杏叶,攥得更紧。
陆玖皱眉。
“为什么?”
林晚意说。
“因为我知道,她会来这里。”
“情帝的爱人,会回到她死的地方。”
“而我,是唯一知道这条路怎么走的人。”
陆玖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晚意苦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一直在犹豫。”
“我该不该,把你们带进去。”
她停顿了一下。
恐树的风,把她的银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轻。
却让陆玖,心里一紧。
他想起,苏枕遥昏迷那三年,也常做这个动作。
梦里,她总把鬓发,别到耳后。
林晚意又说。
“我犹豫了三年。”
“三年里,我看着你守棺。”
“看着你,为苏枕遥白头。”
“我才明白,你和情帝,不是一路人。”
“情帝的爱人,和我的关系,比你们想的更复杂。”
“她不是别人。”
“她是我姐姐。”
“亲姐姐。”
陆玖和苏枕遥,同时愣住了。
陆玖的刀,还横在身前。
可他的手指,松了半分。
他听见,苏枕遥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晚意转过身。
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三千年前,我们姐妹,住在玄冥渊外的一座小城里。”
“姐姐,是七情卫之首。”
“我是思卫。”
“那时候,我们总是一起看星星。”
“她说,等她封了渊,就带我去看海。”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林晚意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得,像从地底,飘上来的。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不肯往下流的泪。
“姐姐最爱吃城东的糖糕。”
“每次出任务回来,都给我带一块。”
“后来她没回来。”
“我拿着她留下的半块糖糕,在城门口,站了七天。”
那七天,城里的雪,下得没停。
她的头发,冻成一绺。
糖糕,从热,等到凉。
又从凉,等到硬。
那七天,她一句话都没说。
陆玖没催她。
苏枕遥却红了眼眶。
“再后来,我进了情帝的宫。”
“我才知道,情帝把自己的情绪,全部炼成了一尊鼎。”
“他缺一个器灵。”
“他就把姐姐,活生生,炼了进去。”
那鼎,立在宫心。
底下烧的,不是火。
是情帝从人身上,抽出来的七情。
抽一份,就短一条命。
宫里的人,都说那是长生炉。
只有她知道。
那炉子里,炼的不是丹。
是姐姐的骨头。
林晚意的指甲,掐进掌心。
血珠,一颗颗,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亲眼看着。”
“姐姐在鼎火里,喊我的名字。”
“她喊我别哭。”
“可那火,把她的声音,都烧成了灰。”
“她不是情帝的爱人。”
“她是情帝的‘鼎奴’。”
“她不是人。”
“她是被炼成的。”
“和殷九幽一样。”
陆玖怔了一瞬。
他一直以为,躲在她身体里的,是情帝的未亡人。
原来,是个想死的器灵。
他按了按刀柄。
没让这个念头,浮上来。
林晚意看着陆玖。
一字一顿。
“陆玖,你手里的情鼎。”
“就是我姐姐的肉身。”
陆玖的手,下意识,按向胸口。
那尊鼎,就在那里。
滚烫。
像有一团火,在他心口,烧了起来。
那火,烧得他指节发白。
他的喉咙,紧了紧。
他听得出,这话还没说完。
苏枕遥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右眼。
“别怕。”
“我在。”
苏枕遥体内的那个人,听了这段话,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苏枕遥的身体,剧烈颤抖。
右眼的蓝,疯狂闪烁。
那蓝光,把她的半张脸,都照亮了。
两个声音,在她喉咙里,打架。
一个说,别信她。
一个说,信她。
她开口。
声音,一半是苏枕遥,一半是另一个人。
“妹妹……”
“你终于……肯认我了……”
林晚意的手,在发抖。
她朝苏枕遥,走了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姐。”
“我来接你回家。”
陆玖的刀,慢慢握紧了。
他还没完全听懂。
可他已经闻到了,话里藏着的,那一点点不对。
那是一种,埋了三千年的味道。
像陈年的冰,化开之后,露出的,是一截锈刃。
林晚意的眼中,有着陆玖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一种埋藏了三千年的、被强行压下去的、终于破土而出的恨。
她说。
“陆玖,对不起。”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我带你到玄冥渊,不是为了帮你救苏枕遥。”
“是为了让我的姐姐,从她的身体里出来。”
陆玖的刀,出鞘。
刀身,映着恐树的灰光。
那灰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说清楚。”
林晚意没看他。
她只看着苏枕遥,看着那只蓝眼。
“姐,三千年了。”
“我找了你三千年。”
“今天,谁也拦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