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恩双手交叉撑在面前,说这话时腿都有点发抖。
康拔延作为西域之人,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对于韩秋这个人更是了解甚少。
“汗血宝马是认成熟接下的,也是他自己迁进自家后院。”
“你们大禹朝的官差就算搜出来,顶多也是查在他们自家头上。”
“俺实在是不明白,你慌什么?”
梁承恩咬牙切齿道:“我慌什么?你说我慌什么?”
“还不是怕最后把目标查在自己头上。你可知现在接手此案子的人是谁?那可是韩秋。”
“此子自入皇城司以来,经手的案子哪一件没有翻天覆地?”
“王富海之案、江南盐运案、北境军械倒卖案,不知被其连根拔起了多少家底。”
“如今连户部与工部两位尚书都在他手里栽了跟头,罚俸留任成了满朝笑柄。”
“江南那边不知多少恨其入骨却不敢与其为敌的豪绅士族在黑市上挂出暗花,单凭他一颗项上人头,便是千两黄金,至今却无一人敢取其性命。”
暗市挂花,没错,就是指悬赏某一人的人头。
一般江湖上的穷凶极恶,对于这种悬赏向来是趋之若鹜的。
只要所图谋之人官身不高,家族势力不强,都会被暗市中的人津津乐道。
可韩秋脑袋悬赏在那里,却迟迟无人敢动。
一来人家深受陛下赏识,又是朝廷的驸马。
二来锦衣卫的眼线布控四方,整个皇城内外被监察得像是个铁桶之墙。
拿什么去搞刺杀、暗杀?
更何况,连杀手榜上排名第三的匡七都成了其贴身侍从,想要取其项上人头,总得先过得了他身边随从那一关。
梁承恩自认为在锦衣卫那边的盘问做得天衣无缝,本以为这件事最次也是将锅都扣在已经死去的任庆丰头上,不进行扩大牵连。
万万没想到,汗血宝马还是被注意到了。
马鞍中藏匿的令牌更是被直接挖了出来。以韩秋的能耐,若顺着马行以及胡商往来的口岸追查,顺藤摸瓜,早晚都能找到线索。
康拔延按住腰带上回首鹿的铜扣,语气发冷道:“那枚令牌是回陆蒙与西垂岸线通联的信物。”
“任庆丰不过是替人收马暂存的蠢才。谁能料到此人还别有谋算,敢去毒杀皇帝。这难道不是你们大禹官场自己搞出来的麻烦吗?”
梁承恩抬手拍了拍桌子:“注意你的措辞。任庆丰一介蝼蚁,安敢刺王杀驾?”
“那不是他干的,他怎么会被牵连其中?还莫名其妙,导致我回鹿盟都跟着受到了影响。”
“总之,你们必须要想办法把令牌拿回来。”
“还要将此事就此作罢。反正人已经死无对证,线索到了这边就应该断了。”
梁承恩冷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弯着老腰道:“若是那么容易断了,刑部早就按部就班一纸令下,可韩秋身后的肃政院以及皇城司摆明着是不想善罢甘休,要就此事而作文章。
那帮鹰犬爪牙,若是不提这几颗见了血的脑袋交差,也就对不上那一身皮囊了。
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储位正悬在刀尖上,三殿下与六殿下明争暗斗。
任庆丰身上偏偏还搜出了庆王府的借据。”
“这后手是谁布下的?本官心中也没有数。”
康拔延目光一凝,“梁大人,你说这背后会不会是铁刀会在搞鬼?”
梁承恩靠回椅背,若有所思道:“不错,本官对铁刀会也颇有怀疑,那帮人只认银钱,且专擅伪造罪证。”
“谁能神不知鬼不觉间把庆王府和任庆丰之间串联起来?只怕铁刀会早就受了京中某些贵人的雇请,要借助这场风波将两位皇子之争彻底扩大。”
“不过若让六殿下借此案翻了身,坐稳了储君之位,往后朝廷整肃边关,严查互市,咱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的暗网全都要连根拔起。这件事,恩师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没错,崔呈秀虽告老还乡,被排挤出了朝堂,心中始终都憋着一股火。
当今陛下圣明的时候圣明,昏庸的时候也是真昏庸。
放着他们这些名宿老臣不重用,偏偏听信一介毛头小子之言,大改其格。
大禹,本就天灾外患同在,哪里经得起那么多大刀阔斧的改革?
上至北境军武世家,下至江南商人,无不心生寒意。
听最近风向说.....朝廷还要重搞什么商税?
这等与民争利的行径,他李玄徽怕是也坐不稳几年皇位了。
按理说,他们就应该在草原十八部冬季南下劫掠的时候搞小动作,引发一些地方性的暴乱。
谁能想到格物司光是仅凭研究一把所谓的军刀,就把战场上的不利局面给扭转了。
这导致他们的行动刚开始就胎死在了腹中。
毕竟北面打了大胜仗,士气正盛,兵锋正稳,没有了外患,他们内忧若起,那不是上赶着送人头?
只有外患压不住的时候,内忧才能有所成效。
他们这帮文人聪明着呢。
就在此时,角落里默默添炭的胡人少年突然抬眸看了说话的两人一眼。
“梁大人,既然现在你们大禹内党争激烈,何不将那韩秋的注意力全引在党争之上,万不可误了我们的大事啊。”
康拔延也跟着点头附和道:“不错。”
“你们汉人最喜欢内斗,只要你们在朝堂上不断的内斗,哪怕是韩秋也会无暇顾及关内关外。”
“俺倒是觉得可以去和铁刀会联络联络,他们在城西老树井有处接头的暗桩。”
“就说我们西垂这边愿意出黄金万两,外加河西三座关隘的暗道图,只要他们能够除掉韩秋,把毒酒案彻底坐实在某位皇子身上。”
闻言,梁承恩心中微微一惊,“什么意思?”
“你们这是不仅打算要了韩秋的命,又想搞死六殿下,这事怕是不好办吧?”
康拔延甩了甩自己的辫子,端起桌上酒水大饮一口,骂道:“哼,当年若非归元道在北境军粮之事中出了岔子,草原的蛮骑早就踏破了长城,大禹此时也早就分崩离析。”
“咱们回鹿盟也打算趁着北境失守,彻底切断河西商路,让西陲诸国彻底断了向中原朝贡之念,自立为主。”
“偏偏北境大捷,竟让大禹闯过了这呃,口气。如今诸藩五年一贡,五月六月间西域使团便要入京朝见。”
若是让他们顺顺利利递了降表,献了贡物,西陲各部谁还敢生自立之心?”
目前西域各方国有一半人动了自立的念头,另有一半人还想安稳度日子。
只有把那些还想朝贡偷安的人绑上自立者的战车上,他们才有可能脱离大禹中原的控制。
他们回鹿盟才能效仿中原先秦之时合纵联盟。”
整顿整个西域,待兵强马壮之时,未必不能效仿草原十八部,图谋中原之地。
凭什么那肥沃富饶之地属于汉人?
凭什么他西域之人就必须当那附属之臣?
梁承恩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他虽然听命于恩师,自知恩师与西域那边有所合作,可也没想过去动摇国本。
如果真让回鹿盟的人在皇城境内来上那么一手刺杀使团的戏码,破坏了两域邦交,到时候自己算不算是民族的罪人呢?
不过事已至此,无暇他顾,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若让韩秋追查下去,事情败露,不仅是他背后崔尚书以及朝中崔党,乃至清河崔氏都会跟着烟消云散。
这就是一场豪赌,就是赌朝廷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动了太多人利益,注定是自取灭亡的。
大禹皇帝不讲规矩。
定天下的时候,明明说与他们共治天下。
当了皇帝之后,杀了自己兄长,坐上那个位置,自诩从谏如流。
抄起刀子砍他们这些功勋之臣,倒是一点儿不含糊。
三人商议得差不多。
计划就此定下,联络铁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