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微霜覆瓦。
东宫的偏殿之内燃着清淡的降真香,太子李昭坐于轮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
脸色虽似平时一般苍白,但今日眼神却颇为清亮。
因为韩秋来做客,盼了那么久,可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除却韩秋这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外,他和旁人还真没什么话说。
韩秋一大清早从被窝里爬出来,也是颇为不喜。
天气还没有回暖,这种似冷非冷的天气最适合搂着媳妇睡大觉了。
最近这段时间,来找自己的人可真是多。
黄老弟那边读书要请教问题,严大人还让颜瑶姑娘过来找自己,太子殿下这边也要请自己做客。
一来二去全都是应付人的事。
内侍将韩秋引至殿内,奉上温热的松针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殿门。
韩秋躬身行礼道:“微臣韩秋,参见太子殿下。”
李昭抬了抬手,微笑道:“韩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孤这身子骨不争气,风一吹便咳个不停。
今日贸然请大人入宫,未曾耽搁大人查案吧?”
韩秋坐于客位的锦凳上,摇摇头道:“殿下言重了。”
“华清殿一案千头万绪,正需梳理。”
“微臣能在殿下这里讨一杯热茶润润喉,已是偷得半日清闲。”
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韩秋身上,语气转入正题道:“方才内廷传出消息,老二李乾已经快马加鞭入了城,估摸着今日便要入宫见父皇了。”
“韩大人深谙机变,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韩秋愣了下,太子邀请自己入宫就是为了提这件事吗?
想来是顺嘴一问吧,毕竟李昭邀请自己之前,根本就不知道二殿下会回来的消息。
他略作沉吟道:“二殿下多年镇守南境,非奉诏不得擅离防地。”
“此番回京,臣弟以为半数还是因陛下的圣意,意在平衡京中局势。”
“另半数......”韩秋点到为止,李昭却面露调侃道:“怎么?另半数不敢说了?你我之间还需如此见外?”
“哎呀,太子大哥。”
“这种事我不太方便说呀。许是二殿下自身察觉到了风向转变,不愿在储位之争中落于人后。”
毕竟在很久之前,二殿下和三殿下之间就互有摩擦。
只不过现今六殿下掺和了进来。
李昭轻叹一声,点点头道:“不错。”
“老二16岁那年便在南疆浴血,手底下骄兵悍将不在少数。”
“杨家在武勋中的威望更是不逊于曹国公。他这一回来,京城的池水便彻底浑了。”
“说起来,二弟重燃争储之心,与韩大人你们所行之事也逃不开干系。”
韩秋一脸疑惑,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和臣弟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
“还不是因为你和老六所做之事。”
“推广海外番种,意图解决大禹百姓吃饭问题,那人吃饱饭之后,可不就轮到武将登场?下一任帝王到底是做守成之君,还是做拓土之君,不全系于今时今日大禹社稷的环境。”
闻言,韩秋这才了然。
不错不错,那要是这么讲,确实有他一份缘故。
如果大禹要休养生息,李玄徽能选择的继承人是有限的,起码第一个就能把和武勋有牵连的二殿下给摘出去,而现在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了。
韩秋略作思索后抬眸道:“太子大哥如此说,那臣弟也说说自己所虑之处。
目前最是担心二殿下与三殿下之间暂释前嫌,联手针对六殿下。六殿下如今仍被禁足府中,处境恐怕有些许风险啊。”
李昭闻言,嘴角也泛起一抹略显玩味的苦笑。
“不错,这也是孤所担心之处。”
“别看老二和老三他们两个之前水火不容,可真出现了共同的大敌,他们是真会联手合作的。
毕竟老六身后站着的人是你,谁知道你那格物司又能推陈出新些什么改变朝堂格局的东西,因为你,朝堂六部尚书不知换了多少茬。
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背后的党羽,都不可能坐是老六坐上那个位置。”
韩秋无奈一叹,瞧这话说的,好像自己随随便便就能影响到了朝堂时局、皇储之争。
自己最开始就是想苟着升官发财,并不想掺和那么多烂事啊。
有道是高处不胜寒,这还没到高处,寒意就已遍布全身。
“哈哈,听殿下此言,臣弟心中的石头反倒放下了一半,没那么担心了。”
李昭听疑惑了,询问道:“此话又如何讲?”
韩秋直视着李昭的目光,坦然道:“因为臣弟听得出来,太子殿下心中其实更偏向于六殿下。”
“那就相当于是太子大哥与老六联手,二对二,优势在我。”
闻言,殿内气氛稍显沉寂。
李昭反应过来后,顿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伸手指了指韩秋:“你呀你,难怪父皇提及你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想法就是与别人不同。”
说罢,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孤是太子,本不该偏袒任何一位兄弟。”
“但怎么说呢,老三自封王后心态就变了,有那么些许心术不正,好大喜功,甚至堂而皇之议论要将兄弟姐妹圈禁在家中当猪养。”
“他私下尚且如此议论。”
“真让他坐上那个位置,怕是父皇的血脉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别问这件事李昭是怎么知道的。
原先大家都觉得老三能文能武,温文尔雅,也算是个妙人。
自从安插了锦衣卫之后,暗探所查之事,所听之事,与之却截然相反。
什么温文尔雅,什么兄友弟恭,都是表面装出来的。
李玄徽至今还憋着一股气。
韩秋心中都直呼好家伙,这三殿下还真是够牛逼的。
府上有锦衣卫盯着,还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这要是真让他上位了,韩秋都感觉自己一家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是所有人都有李玄徽那等胸襟,连前太子的旧臣都能收拢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