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棠最喜欢玫瑰,这件事季瑗宁早就知道。
她这番话,无非是想让自己难堪。
效果也确实达到了,只是季瑗宁没让那份情绪漫上眉梢,她只是压下喉间微涩,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栋别墅的后院,靳琮礼曾站在同一片夕阳余晖里,对她笑着说:“野百合并不低贱,喜欢就是最好的。”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语气像在宣告什么真理。
如今再想,哪怕这片土地以后种满玫瑰、种满旁人艳羡的繁华,也终究不会抹去它曾经盛放过一片白百合的事实。
存在过,就已足够。
有些东西不是非要被谁记得,才算完整。
阮知棠见自己的话没能搅动季瑗宁脸上多少波澜,眼底那点志在必得的愉悦悄悄敛了几分,染上一层不悦的神色,“所以季小姐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私自在别人的别墅里闲逛,也未免太没有边界感了。”
她的每一字都像是刻意摆正的女主人姿态,宣告季瑗宁早已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再站在这片土地上。
季瑗宁缓缓垂眼,长睫覆下一小片阴影:“多谢提醒。”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即便这里的百合开得再盛,靳琮礼也不会因着一朵花回头看她。
时光不能倒流,她越是固执地想要探究过去,越容易将自己的狼狈摊开在人前,供人取笑。
于是她转身拖着沉沉的步子回了前厅。
大厅里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长桌上摆放着各式精致的点心,季瑗宁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落落的,却没有什么食欲,反倒泛起一阵灼热的酸胀感,像有团火在胃壁里慢慢烧。
她脸色有些发白,只能强压住不适,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鲜榨橙汁,逼着自己咽了两口。
不远处,阮知棠正和靳琮礼并肩站着。她笑颜如花,不知在说什么,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引得周围不少人都频频侧目,阮知棠的确有这样的本事,除了对她不那么友善,在别处,总能过得风生水起。
这时,新上任的严部长隔着人群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季瑗宁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阮知棠和靳琮礼,脚下像生了根。可严部长没放弃,又朝她招了招手。
再装傻就不太像话了。
她只得端起一杯香槟,走了过去。
严部长一见她靠近,便亲热地挽过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道:“靳总,这是我们检测部门的核心骨干,季科学家。她经手的数据从来没出过差错,工作能力相当强,在我们系统里都是出了名的。”
靳琮礼神色淡淡的,只“嗯”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
严部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靳总,您刚刚说您是A大毕业的?巧了,季科学家也是A大毕业的,好像还是和您同一届呢,你们不会认识吧?”
“不认识!”
严部长话音刚落,季瑗宁便脱口而出。她实在不愿让公司里的人知晓那段过往,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剖开旧事。
严部长微微一怔,紧接着,靳琮礼也冷冷地开口:“不认识。”
“也是也是,A大那么多学生,靳总和小季不认识也正常,是我多嘴了。”严部长察觉到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赶紧找补道:“不过以后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共事,慢慢就熟了,还请靳总多多关照。”
靳琮礼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神倦淡,语气随意:“好说。”
严部长连忙举起香槟凑上去碰杯,见季瑗宁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小季。”
季瑗宁这才回过神来,缓缓举起酒杯,轻轻碰上靳琮礼的杯壁。
一声清亮脆响。
她垂下眼,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液体冰凉,淌过喉咙。
靳琮礼低沉矜贵的嗓音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嘲:“季小姐酒量真不错,看来没少练。”
季瑗宁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以前的她从不碰酒,靳琮礼把她护得很好,滴酒不沾,连旁人劝酒都会被他挡回去。可如今她早不是那朵被人精心养在温室里的玫瑰了。像今天这样往来奉迎的场合,她只能一口口咽下那些难喝的酒,面不改色地应付过去。
“靳总说笑了。”她弯了下唇角。
如果她的酒量真那么好,就不用每次喝到洗胃,喝到趴在洗手池边吐得浑身发抖。
阮知棠似乎不太乐意见季瑗宁和靳琮礼多说一句话,适时地挽上靳琮礼的手臂,温声笑道:“琮礼,走吧,齐部长刚刚也到了。”
靳琮礼点头,正要随她转身离开。
可下一秒,前厅的灯光忽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整座大厅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周围四起的交谈声顿时被一阵惊呼和慌乱取代。
“怎么?停电了吗?”
“啊,你别踩我!”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涌上来,季瑗宁眼前一黑,心脏也跟着猛然一缩。她从小就怕黑,更不要提如今这种拥挤、混乱、没有方向的场合。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她怕的时候,身边永远有靳琮礼。
现在没有。
混乱中不知谁莽撞地横冲直撞,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皱眉。她咬着唇,凭着入场时的记忆想往墙边或是角落避一避,可人太多,光线太暗,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股猛烈的推力。季瑗宁脚下猝不及防地踉跄出去,整个人失控地朝前扑去。
下一秒,却稳稳跌入一个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
她的鼻尖刚好抵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嗅到那股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时,季瑗宁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一般,神经终于松了一瞬。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自己怕黑时总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靳琮礼,手还不老实,到处乱摸。他常常被她撩得耳根发红,却又不忍心在她害怕的时候推开她,只能哑着嗓子一遍遍哄她:“别闹,我在。”
如今再次跌进这个怀抱,往事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眶微微发烫。
而怀抱的主人,身体也明显僵了一瞬,却还是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她圈住。
或许,他是把自己当成知棠了吧,毕竟刚刚只有阮知棠离他最近。
季瑗宁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钝痛,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还能贪恋这片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