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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内阁会

    “您的意思小人听懂了,”郝师爷抿了口浓茶,嘶溜一声,又缓缓开口,“不做些政绩,便绝不会向京内奏报。”

    “不然呢?”

    “蝗灾已赈,您现在可以奏报了吧。”

    “不行!这才哪到哪?如你所言,入秋的粮食还没着落。眼下只是过了一关便迫不及待的卖弄政绩,岂不是趋名逐利的小人?”

    郝师爷静静看着胡宗宪。

    胡宗宪被看的发毛,“你看我做什么?”

    郝师爷砸吧砸吧嘴,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光,在县衙多喝点水,晚上回家就不用吃了,又能省下一笔开销。

    “太爷,您不会做官啊。”

    “你说我不会做官?”

    胡宗宪气极反笑。

    被一个没做过官的人,说自己不会做官?!况且,胡宗宪一直以‘做为国为民的好官’要求自己,虽还没做出什么成绩,但仍坚守底线,从不搜刮索贿,这能叫不会做官?!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郝师爷唤来主簿,

    “禀帖给太爷拿来看看。”

    主簿本来还嬉皮笑脸,一听这事,脸立马黑了,

    “师爷,现在?在这?”

    “去拿。”

    主簿视死如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

    “太爷,您看吧,下官是受师爷指使啊,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宗宪接过禀帖,还不知这道禀帖入京转了一圈,又被发了回来。

    见“益都县县令胡宗宪敬呈”,胡宗宪心里咯噔一声,顾不及呵斥郝师爷,胡宗宪连忙翻开,

    上呈这道禀帖时,胡宗宪在筹钱,赈灾之事八字还没一撇。

    看过前半篇,

    “胡闹!”胡宗宪将禀帖重重掼在地上,脸色黑沉的吓人,携着虎威大步走向郝师爷,“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擅用我官印的?又是谁让你擅自上递禀帖的?!”

    “太,太爷...”

    “干什么!”

    胡宗宪回身怒视主簿,主簿缩了缩脖子,磕磕巴巴道,

    “您还是先看完吧,看完再,再发火也不迟。”

    身子比牛犊还壮的胡宗宪踩个趔趄,弯腰捡起禀帖,继续看了下去,

    “呼!呼!”

    待看到后半篇,胡宗宪气喘如牛,须发根根炸起,心口发疼,想张口喝骂,却连说话的劲都没了。

    看看!

    这都写了什么!

    尽是阿谀奉承之言!

    连以钻营见长的张秉用都写不出这些!

    “你写的?”

    胡宗宪强提起一口气,瞪向主簿。

    主簿勉强点点头。

    禀帖“啪”一声,砸在主簿身上,

    “你他娘的可真会写啊!”

    “下官冤枉啊!是师爷逼我写的!”

    若不是这些日子对郝师爷的认可,胡宗宪早就压不住火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何要做此事?”

    郝师爷淡定的喝了口茶水。

    “这道禀帖是批过红的。”

    胡宗宪虎目圆睁,脑瓜子嗡的一下!

    批红意味什么?

    这道禀帖被皇上看过!

    可是,陛下日理万机,一个七品官员的禀帖,怎会递到陛下手中?!

    更可怕的想法从胡宗宪脑中蹦出。

    六部堂官都看过了!

    夏阁老也没落下!

    “太爷,再看看陛下给您的批语。”

    “拿,拿拿拿来。”

    “哦哦哦,您看,”主簿捧着禀帖送上来。

    翻到最后,两个龙飞凤舞大字,

    勉励!!

    啪嗒。

    禀帖从胡宗宪手中滑落。

    ......

    紫禁城东南,午门以东,毗邻文华殿和左顺门,若不是有前胸后背贴着金线底锦鸡补子的堂官进出,断看不出这处小小似班房的建筑物竟是内阁!

    “李大人!”

    户部尚书李如圭看了兵部尚书张瓒一眼,行到内阁门外,束手而立,比石狮子肃穆。

    暗中吃瘪,这位眉毛入鬓的山西总制却毫无怒色。

    不过,张瓒与身上文官朝服怎都不搭。按理说,以张瓒的履历,没做过庶吉士,没入过翰林院,是绝不许入阁的。

    天心难测,嘉靖于上个月,硬是把张瓒塞进了内阁里,能入阁对张瓒而言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对李大人的漠视便忍了。

    “翟大人!”迎向徐步走来的翟銮,张瓒热情不减。

    翟銮做过首辅,做过次辅,阁员更是没少当,沉浮宦海数十年,小老头格外慈祥。

    “延献,你来的够早啊。李兄,你也来的够早。”

    翟銮比李如圭大两岁,同为成化年间人。

    翟銮敬佩李如圭,便以兄相称。

    户部尚书李如圭动了动,向翟銮点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

    “翟大人,下官怕睡过头,索性一夜没睡,早早换好了朝服等着。”

    “哈哈哈,”翟銮捋胡轻笑,“你我官品同级,莫要有下官一称。你有干劲是好事,我们都老了,以后这个家还要你们年轻人来当。对了,我与你荐的那人如何?”

    “好!太好了!当为天下奇才!俺答扰边愈频,边境事需要急断,下...我现在一应倚仗杨博去做,日断百事却从没见他出过差错,我还要多谢翟大人割爱于我。”

    说着,张瓒长施一礼。

    “去年巡九边,行天下三万里,没有杨虞坡,老夫早不知死在哪了。割爱谈不上,老夫只是不管武事,不然,绝不会把他让给你的。”翟銮看向两人,渐凉的风让翟銮缩了缩身子,“人也差不多了,再等等夏阁老吧。”

    近几年暗流涌动,内阁人员来去如流水,嘉靖十九年的内阁,只有五人。首辅夏言、次辅顾鼎臣、阁员翟銮、阁员李如圭、阁员张瓒。

    张瓒收敛笑容,但心中燥热得很,

    暗道,

    听闻顾鼎臣染了风寒,连床都下不去,怕是熬不到冬天,内阁尽是老弱,陛下又如此器重我!再熬几年,首辅之位指日可待!

    内阁前日晷刻度刚贴上辰字,夏言走到众人面前,言简意赅,

    “入阁吧。”

    阁内平平无奇。

    自成祖以来,内阁存在百年,多少天之骄子于此间挥斥方遒。

    但张瓒总能闻到隐隐约约的朽木味,再细闻几下,却又闻不到了。

    众堂官按次序坐定,首辅夏言不喜寒暄,开门见山,

    “陛下几日前,将益都县令胡宗宪的禀帖给百官传阅,你们都看了吧。”

    说完,夏言忍不住颤动嘴角。

    “看了。唉,百姓不易啊。”

    翟銮最先回应,据兵部尚书张瓒观察,翟銮资历足、地位高,可不知为何,在夏阁老面前总是在...讨好?

    “阁老,臣也看过了。”张瓒回话。

    李如圭点了点头。

    夏言面无表情,却在心中暗笑,

    胡宗宪不知是通了哪处窍门,在京时什么都好,唯独迂直,本来还以为要打磨几年,看来是不用太久了。

    满篇吹捧,嘉靖尤其吃这一套,不过,看似妙处在后半篇,实则厉害的是前半篇!

    前半篇,让嘉靖知道了胡宗宪在益都县做什么!

    一旦此事在京中百官间传开,

    无论胡宗宪做不做成,嘉靖都会让他做成。

    “看了就好。益都县并非孤例,两京十三省不知还有多少益都县,你我均肩负着天下万万黎庶,用权行事更要如履薄冰。不过...”夏言话锋一转,看向户部尚书李如圭,“这户部被你管的太严了吧。”

    气氛陡得一紧,张瓒被夏言的气势震得只能屏息!

    户部尚书李如圭不怕夏言,他早等着这一句了!

    “夏阁老!是我管的严吗?我不管的严能行吗!不瞒你说,年已过半,户部支取用度我到今日都没核算明白呢!”

    语不惊人死不休!

    方才消失的朽木味,死命往张瓒鼻子里冲!

    户部算不明白大明财政?这不是扯淡吗!

    李如圭再坐不住,腾得站起,

    “两个叫花子,一个碗!呵,我大明朝可不止两个叫花子,各部院多少双手朝我要钱呢?要钱是应该的,户部就是干这个的!可从户部取出的钱,连账簿都不留,这叫我怎么做!

    夏阁老,不瞒你说,我今日就是来请辞的!”

    死寂!寂的落针可闻!

    张瓒被朽木味呛得要坚持不住!

    方才咄咄逼人的夏言,淡淡道:“李大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哪一个户部尚书不是这么过来的?而且,你要请辞,去找陛下说,和我说什么?”

    “哒哒哒!”夏言弯曲手指敲桌,“都是干什么吃的?连口水也没得喝吗?”

    翟銮正要起身去唤侍人,张瓒抢在前头,“我去叫人。”夺门而出。

    张瓒出的太急,全然没察觉到三个老家伙的视线,竟不约而同落在了他后背上。

    “国宝,你先坐。”

    夏言示意李如圭坐下。

    “哼!”

    李如圭发了一通火,胸中郁气解了不少,回身坐回圈椅里。

    “你有你难处,我知道。但户部的事,不是你一分不掏就能解决的。户部要拿钱,你不拿钱这朝廷要怎么转?”

    平时话多的小老头翟銮插不上话,反而是最沉默的夏言对第二沉默的李如圭苦口婆心劝着,

    正好兵部尚书张瓒端着茶水走入,合上门,各自给阁员倒上。

    首辅夏言润了润喉咙,等到张瓒替李如圭倒茶时,夏言赶巧不巧开口。

    “就算你再有苦衷,兵部用的钱,你要先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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