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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挑疮

    唐朝诗人刘禹锡被贬郎州,提笔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秋天的花是比春天的花开得金灿灿。

    兵部尽是刀斧之事,本想弄些花草园景冲冲杀气,可不知这兵部的地界有啥说法,除了秋菊,别的花一概活不了。

    这时节正是秋菊开得最美时,采蜜的蜂绕着花丛一圈圈的飞,挑了个最大最艳的扑上去,伸出口器正要取蜜,被一道劲风扇走。

    杨博手拿邸报,

    “花开的艳,招来这么大个蜂,来往都是人,蛰到人怎么办?”

    在旁的兵部主事听到,打开话匣子:“谁说不是呢!昨个还蛰人了呢!嗨!脸肿的像个大馒头!”

    杨博点头以示礼貌,走入兵部内。

    杨博手中拿着的是新一期京中邸报。邸报为朝廷发文,再具体点说是由通政司和六科给事中齐发,多是刊写奏章任命、外地府局势。

    读过邸报,便可对天下近来发生的大事了解一二。更有厉害的,观字里行间的微澜之风,竟能瞅出大势何在!

    这期通篇邸报上,只讲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张瓒。

    “快拿来!”张瓒眼窝凹陷,眼皮子没劲,拖得两道冲天眉直往下落,落成个“八”字。

    杨博给出邸报,张瓒如饥似渴,看到报中尽是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后,鼻子一吸,精神头回光返照的支棱起来!

    “张大人!”

    杨博正声。

    兵部尚书张瓒心情不错,有心思关心下级,“惟约,怎么了?”

    杨博叫了一声后,便闭口不语,张瓒会意,将身旁办事的官员挥退。

    堂官在部,其余部内官员俱要值班候着,不得散班。可张瓒最近像招了魇,没日没夜地赖在兵部,连家都不回。堂官如此,害得兵部官员跟着没法回家,兵部官员们已乏到了头。

    “张大人,你该散班回家了。”杨博意有所指。

    “哈哈哈哈,我不回家,兵部一堆事呢,还有九边互市的大事,对了,让大同就近调粮以充互市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搞好大同互市,又是一个足以登上邸报的大功劳!

    张瓒需要功劳,越多越好!

    “我没发。”

    张瓒眨眨眼,以为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张大人,我没发。”

    杨博俯视张瓒,眼神里的冰碴冻得张瓒一哆嗦。

    他没发?!

    张瓒惊怒,“杨博!你好大的胆子!误了大同互市,若挑起战事,你担当得起吗?莫要忘了,前朝只诛九族,本朝可诛你十族!你犯下的事足以诛你十族!谁也保不了你!”

    “张大人,”杨博稳如泰山,“互市为羁縻之法,鞑子真要开战,用互市也躲不掉。但,我不发此札,与互市无关,与鞑子无关,只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张瓒慌乱,眉毛快落成两竖了,目光闪躲,“与我何干!你等着,此事我全会报到阁内!报给陛下!”

    “当然要报给阁内!当然要报给陛下!”

    杨博抄起邸报,重重一摔,

    “因何今年互市鞑子只于宣大两镇商贸!对其余的军镇连问都不问?!”

    “宣,宣大的货好,怎么?鞑子跟谁贸易我还能管得着?!”

    杨博冷笑:“好,鞑子跟谁贸易是管不着。不过,每年的九边互市,鞑子恨不得买尽九边货物,鞑子买不够存粮,就要被冻死。所以边疆军镇,每年既备战又取货,做好开战和互市的两手准备。

    张大人,你告诉我,宣大两镇的货物够鞑子买吗?!若不够的话,鞑子为何不买其他军镇的货,只等着宣大补货?

    你再告诉告诉我!这份密札是什么意思!”

    啪!

    杨博将辽东镇密札摔在张瓒面前!

    辽东镇密札是和大同镇请配调物资传书一起到的!

    张瓒抹了把挂在眼皮上的汗水,

    密札只有寥寥四个字,

    “鞑子犯边!”

    “你!你欺天了!你敢强压着边镇战报不发?!”

    密札早就入兵部了,但,张瓒是第一次看到!

    “我可不敢欺天。辽东军报,夏阁老看过,陛下也看过。”

    张瓒眼前一黑!

    身前案上左边是邸报,右边是军报,

    好像没什么区别,

    张瓒猛揉眼睛,

    邸报上的字晃晃悠悠飞到军报上,军报上的字也不甘寂寞飞到了邸报上。

    杨博冷冷开口,

    “张大人,该散班了。”

    翊国公府乌头大门紧闭。

    要知道,前几日这大门如大口,吞下多少珍奇财宝都不够,现在却死抿着嘴,再不吃一口。

    可,任谁都知,嘴上不吃,是因为吃撑了,国公府内不知有多少宝贝呢!

    府内暖阁中,地上摆着两个大白云铜火盆,同样烧得是宫里特供的银炭,

    除了郭勋外,暖阁内还坐着一人。

    是久掌内台的兵部右侍郎王廷相。

    郭勋笑道:“子衡,你我已相识有二十年了吧。”

    郭勋好文学,王廷相又是理学大家,同朝为官,郭勋时不时就找王廷相来帮自己校书,但王廷相与郭勋之交淡如水,除了文学,其余事再无牵扯。

    “大人,找我来有何事不如直说,若没事的话,下官要退了。”

    郭勋不恼,反而笑道:“子衡,我最欣赏你这一点,不卑不亢,只低着头做事。你听我一句话,光做事没用,做人比做事重要,

    中原大地二十一朝,自古没有对事不对人的道理,从来都是对人不对事啊。”

    王廷相起身,

    “大人,告辞。”

    郭勋不拦着,淡淡问一句,“你团营办得如何?”

    王廷相站定,“大人是何意?”

    不等郭勋开口,郭府下人急着走进,正要耳语,郭勋拨开下人,

    “子卿是正人君子,有何不能听的?你直说就是了。”

    “是...老爷,兵部张大人要见您。”

    “张瓒?”“是他。”

    王廷相通体生寒,“告辞!”

    阁外早候着两人,横在王廷相身前,密不透风。

    “郭大人,您这是何意?!”

    郭勋装作没听见,对下人道,

    “不见!一日弹劾他的札子足有七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等大奸,我见他做什么?!”

    下人为难,

    “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王廷相被无视,气极反笑,索性抱着胳膊,看看郭勋要唱什么戏。

    “是,老爷,张瓒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跪到前门,喊您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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