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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知无不言】

    九月二十,午后。

    通义坊那间小巧精致的民宅之内。

    寒气尚未侵袭,人间秋高气爽。

    日光暖洋洋地洒下,透过挑窗浸润室内。

    晏宛书今日穿着鹅黄短襦搭配月白半臂,下身则是浅青间色长裙,穿着一双米白色软底线鞋,既有温婉柔和的少女感,又带着几分鲜活明媚的气质。

    她的妆容很简单,远山眉,浅檀口,既无斜红也无面靥,仅有眉心一个小小的淡黄色花钿。

    一头乌发挽成环形髻,另一侧留少量鬓发,头饰仅一支细银簪,点缀细碎珠花。

    这一身从服饰到妆容都比较素雅,奈何她长得足够好看,轻易便能达到出水芙蓉的效果。

    徐野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之前在瑞锦祥、在崔府乃至几次坊间偶遇,她都习惯性扮着怯生生的样子,仿佛连一只虫子都不敢踩,今天却不然。

    即便外表仍然是一株清纯小白花,眼神里却多了些许沉静。

    晏宛书也在打量徐野,他只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圆领袍,然而骨架舒展眉眼英锐,再配上愈发沉凝内敛的气质,且不说此番去边关能否出人头地,光是这份形容倒也赏心悦目。

    “伯爷。”

    晏宛书轻启双唇,关切地问道:“金吾卫那边都交接好了?”

    徐野道:“还有一些琐事,预计三五天内就能办妥。”

    听到“三五天”这个说法,晏宛书莫名想到那天在崔府小花园的暗语,忽然觉得挺有趣的,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徐野自然无法时时刻刻猜中她的心思,因而问道:“晏小娘子在笑什么?”

    “没什么。”

    晏宛书收敛心神,话锋一转道:“德源皮货行的案子就此罢手?”

    “有人顶罪,不罢手又如何?”

    徐野神色平静,缓缓道:“无论户部侍郎黄世良还是内侍监黄林,这都不是我眼下能招惹的人物,再者朝中有问题的不止他们两人,就连韦大将军也会吃空饷喝兵血,我并不是一个正义感泛滥的人。”

    这句话其实满含深意。

    徐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谨言慎行,从未对任何一个人真正交心,唯独在这个看似怯弱实则腹黑的少女面前,偶露冰山一角。

    这不是被美色迷惑,而是委婉地提醒晏宛书,千万不要把他当成急公好义之人。

    晏宛书听得懂,莞尔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徐野略带好奇地望着她。

    “当日在瑞锦祥,伯爷明明察觉孟四海等人的监守自盗有古怪,却没有沿着这条线深查,只是将证据交给京兆府草草结案,我便知道伯爷是怎样的人。”

    晏宛书不再遮掩,坦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和伯爷合作,盖因一个刚直骨鲠的年轻人,很难在现如今的大周朝堂和军中站稳脚跟。”

    徐野了然道:“原来如此,那我该说小娘子眼光极好?”

    “是伯爷天生聪慧。”

    晏宛书轻轻柔柔地说着。

    徐野见她又开始演戏,便顺势说道:“所以小娘子芳心暗许?”

    晏宛书拈着衣角说道:“伯爷又在说胡话了……”

    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

    两人都越来越了解彼此是什么人,却仍旧乐此不疲地玩这种小游戏。

    门外廊下,坐在小圆凳上的画屏听到里面这番对话,不禁双手托腮望着天际,暗道小姐在徐伯爷面前愈发从容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好事。

    堂内,徐野提壶斟茶,似笑非笑道:“真的是胡话吗?”

    晏宛书不答,反问道:“伯爷是不是从未见过定国公府齐家四小姐?”

    徐野动作一顿,然后才想起来那是和他有着十二年婚约的对象,从容道:“没见过,也不想见。”

    “喔。”

    晏宛书略略拖长了音调。

    徐野放下茶壶,问道:“为何忽然提起她?”

    晏宛书道:“没什么,只是听我庶姐说起,伯爷去年坚持要履行婚约,明知齐家想悔婚也不愿放弃,我还以为……”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显表露。

    徐野见状便道:“晏小娘子这是吃醋了?”

    “伯爷又取笑人。”

    晏宛书抿了一下唇,轻声道:“我和伯爷又无关系,怎么会吃醋呢。”

    或许她不是有意撩拨,也不是刻意表现委屈,但她的容貌和气质天然适配,再加上这句话本身就带着歧义,若是心志不坚之人,难免会生出几分怜惜。

    徐野暗想,难怪像崔明华之类的世家小姐都会格外疼爱晏宛书,将她视作自己的亲妹妹,毕竟茶艺也分等级,晏宛书就属于那种润物无声、不会令人反感的类型。

    可他只是淡淡一笑,从善如流道:“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见他不接招,晏宛书亦不以为意,顺势转移话题道:“说起瑞锦祥,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伯爷。”

    这是要谈正事了。

    徐野颔首道:“你说。”

    晏宛书将楚春秋提供的信息简略转述一番,继而道:“德源皮货行只是这桩案子里的一个点,上京肯定不止这一家盗卖军资,他们吃不下那么多货。目前看来,户部侍郎黄世良和内侍监黄林应该就是幕后的主使,而瑞锦祥是黄世良名下的产业,那个消失的伙计必然是在瑞锦祥发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时慌不择路就躲了起来。”

    徐野沉吟道:“你想查?”

    晏宛书摇头道:“不是我想查,而是看这件事对你有没有好处。”

    徐野陷入沉思之中。

    好处肯定有,黄林暂且不提,光是黄世良这个户部侍郎就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地方,如果能将他的命门捏在手里,将来必然能够发挥作用。

    问题在于这件事很凶险。

    如今徐野已经通过韦安知晓,在他顺利离京这件事上,不光韦安和裴敏出了大力,内侍监黄林的表态也很重要。

    对方之所以要这么做,无非是担心徐野年少气盛,亦或是借此机会扬名上位,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徐野打发到边疆去。

    仅仅是因为徐野触及他们的外围线索,对方就如此果决地付诸行动,倘若接下来晏宛书想要查出黄世良的致命把柄,那些人又会如何反应?

    “伯爷是在担心我?”

    晏宛书眨眨眼,亮晶晶地看着徐野。

    “是啊。”

    徐野非常坦然地承认,又道:“你是我在上京为数不多的人脉之一,我当然不想看到你出事。”

    明明这是一句不带丝毫旖旎的撇清,晏宛书却惊觉自己内心有些触动。

    或许是因为当年母亲病逝之后,她便不再相信这世上的男女之情,而徐野看似不正经,时不时就要调戏她几句,可是在正事上永远分得清,这才是一个胸怀大志之人,对待合作伙伴该有的分寸和态度。

    一念及此,晏宛书的语调依旧柔婉,却多了几分真意:“伯爷放心,妙宝阁做这种事得心应手,而且不会冒然惊动对方,我和先生都不会直接插手。”

    徐野点头道:“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肯定不会反对。”

    晏宛书便问道:“如果找到了那个消失的伙计,亦或是发现其他关键的证据,伯爷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徐野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应该很擅长这种手段。”

    晏宛书不答,只是浅浅一笑。

    于她而言,不否认便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徐野心里明白这一点,因而主动说道:“我离京之后,有件事想拜托晏小娘子。”

    晏宛书温婉道:“伯爷请说。”

    徐野道:“你应该知道我府中的情况,贺槐忠厚持家,闻栩为人精明,但是他们各有不足,尤其是在应对外面的算计时,经常会反应不及,所以我想请你帮忙看顾一下。不是要你亲自出面,关键时刻给一些提醒就好。”

    晏宛书沉思片刻,徐徐道:“目前黄内监和黄侍郎并不清楚你的打算,应该不会对付徐家,而定国公老谋深算,他只是想取消婚约和你划清界限,并不希望成为旁人非议的对象,所以他也会约束族人。这般算来,在你离京之后有可能算计徐家的,恐怕只有承安侯府。”

    徐野道:“是,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忙盯着承安侯府。”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答应你。”

    晏宛书忽然顿了一顿,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缓缓道:“那……伯爷打算怎么回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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