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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英国公】

    九月二十四,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却是徐野在右金吾卫的最后一天。

    从四月二十三日履任,至今日正式交接,刚好五个月的时间,徐野并未在金吾卫留下惊天动地的事迹,但也让金吾卫上下记住了他的名字。

    甚至一些同僚还舍不得徐野调任,这个年轻的郎将不光任劳任怨,性格温和有礼,平时出手也大方,关键时刻还能帮他们解决那些棘手的麻烦。

    赵怀忠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一个有能力又知进退的下属可不好找。

    但是他也知道,当徐野把那份章程交给韦安,并且牵涉进军资盗卖案的时候,他离开京城便已是注定的结局。

    徐野能感受到同僚们的善意,于是在请示韦安和赵怀忠后,他在都会坊的太白楼置办几桌酒席,请众人欢聚一场。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闹又融洽。

    没人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众人只叙同僚之谊,见缝插针地吹捧大将军韦安,又和徐野许下将来互相扶持的约定。

    徐野一一答应下来,反正将来的事没人说得准,广结善缘总不是坏事。

    小半个时辰过后,韦安环视众人,举杯笑道:“我府中还有些事,你们继续。”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一群中郎将和郎将们放不开,索性提前离席。

    一众武官连忙起身相敬,饮下这一杯后,韦安离席而去,徐野亲自相送。

    太白楼下,马车已经恭候。

    韦安站定脚步,抬眼看向徐野,随从见状都机敏地朝外围退开。

    “大将军。”

    徐野这会已经喝了不少酒,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韦安关切道:“远行的准备都做好了吧?”

    “是的。”

    徐野点了点头,恭谨道:“往后黄展和程仲诚在金吾卫任职,还望大将军照拂一二。”

    先前他带着许临漳和孙奇等六名亲兵入职金吾卫,如今许临漳等人要跟着他去北疆,黄展和程仲诚则被徐野留了下来,韦安顺势将他们任命为平康坊和崇仁坊的铺位队正。

    徐野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虑,一是黄展和程仲诚性格沉稳厚重,适合在金吾卫做事,二是他和韦安已经建立较为深厚的交情,这两人留在金吾卫便是彼此之间的纽带。

    韦安颔首道:“放心好了,他们只要用心做事,自有一份大好前程。”

    徐野笑着道谢,继而道:“卑职还有一事,想和大将军讨个章程。”

    韦安道:“你说。”

    徐野低声道:“英国公前日下了帖子,让卑职过府一叙。”

    英国公张成宪?

    韦安眉峰微动,随即温言道:“英国公是令尊的老上司,如今仍然是山北道大都督,虽说你这个层级的武官调动一般无法惊动这位老公爷,但你的身份终究与旁人不同,他想见你一面也是情理之中。去吧,不需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一次寻常的面见。”

    其实他心里清楚,徐野原本没有必要做这种请示,他这样做是真心把韦安视作靠山,一如先前田承运邀请他去赴宴,他也和韦安打过招呼。

    所以韦安又提点了徐野几句,都是英国公的为人和性情之类。

    徐野拱手道:“多谢大将军指点。”

    “往后就不要说这些话了。”

    韦安抬手轻拍徐野的肩头,勉励道:“去了北疆要注意安全,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写信给我。”

    徐野恭谨应下,又道:“大将军保重。”

    韦安笑了笑,转身登上马车。

    徐野站在原地,一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返身回到太白楼。

    ……

    两天后,日上三竿。

    亲仁坊,英国公府。

    相较于定国公府摆在明面上的雄伟气势,英国公府则显出低调的底蕴,这也是张家传承两百余年始终屹立不倒的缘由。

    纵论如今满朝权贵,没有一家比英国公府资历更深,盖因张家先祖是跟着大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元勋功臣,位列开国八公二十七侯之列,当时能排到功臣榜第五。

    世事变幻沧海桑田,那三十五家权贵至今还有传承的只剩下七家,还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只有三家,而依然位居顶尖勋贵的便只有英国公府。

    这两百多年以来,张家历经多次降等袭爵,令人惊讶的是每过几十年就会冒出来一代人杰,尤其是张成宪的祖父依靠在西境的战功,将张家的爵位一路提升到国公,而张成宪本人和徐野一样,都是以伯爵承袭爵位。

    袭爵三十年,张成宪在边境从一个中郎将做起,一路做到山北道大都督,再度将张家的爵位变成国公。

    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平庸之辈。

    徐野迈步走下马车,抬眼望向英国公府庄重的门楣。

    “徐伯爷。”

    张成宪的长孙张端义亲至府外迎接,上前叉手礼道:“在下张端义,奉家祖之命在此等候伯爷。”

    徐野来前了解过张家的情况,知道此人现年二十五岁,十六岁便从军,在西境打磨了足足七年才回京,现任南衙左监门卫中郎将,将来再外放便有了单独领兵的资格。

    据说三大国公的孙辈之中,张端义和定国公齐源的次孙齐子固、宁国公冯岳的长孙冯九章并称三杰,三人都有在边疆上阵搏杀的经历,也都展现出高人一等的能力和深厚的家学渊源,将来多半能在军中拥有一席之地。

    此刻亲眼见到,徐野的第一感觉是其人城府很深,因此他不动声色地回礼道:“有劳张世兄久候。”

    张端义同样在打量徐野,身形挺拔容貌英锐,年纪虽轻却有着沉稳的气度,难怪这半年能在上京闯出一些名头。

    “伯爷,请。”

    张端义侧身相邀,礼数无可挑剔。

    两人并肩进入英国公府,贺槐以及携带礼品的随从自有张家的管事招待。

    一路来到国公府正堂重山堂,英国公张成宪已经在主位端坐。

    徐野上前见礼道:“晚辈徐野,拜见公爷。”

    “呵呵,不必多礼。”

    张成宪抬手指向左首的交椅,温言道:“请坐。”

    徐野从容落座,顺势朝老者望去。

    如果说定国公齐源不太注重外表,很多时候习惯摆出一副边军老卒的模样,张成宪就是极为标准的老牌勋贵。

    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不见一丝褶皱的国公常服,再加上那副棱角分明的面庞,哪怕刻意展现出亲近晚辈的姿态,依旧无法掩饰军中巨擘的威严。

    “老夫早该见见你了。”

    张成宪望着徐野,老眼中泛起些许追忆往昔的怅惘,缓缓道:“公肃在时,曾对老夫说过你这孩子天资聪颖,对你寄予厚望,老夫亦看好你能继承他的衣钵。谁料四年前野狐原一战,你父亲壮烈殉国,老夫悲痛万分,原想着等你孝期结束后,将你调入南衙任职,又被一些琐事耽搁,反倒被定国公抢了先。”

    公肃便是徐振庭的表字,张成宪如此称谓显然是要突出他和徐振庭的关系之近。

    这番话倒也不算夸大。

    当年徐振庭虽然是和齐源定下了婚约,但他整个行伍生涯都在北疆度过,这个过程中张成宪一直是他的上官,尤其是在野狐原一战中,是张成宪力排众议调派援军,协助徐振庭取得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徐野当然熟知这些过往,他微微垂首道:“说来惭愧,是晚辈失了礼数,早就该来拜望公爷了。”

    张成宪眼底掠过一抹讶色,这个回答比他的预想要成熟不少。

    站在侧后方侍奉的张端义同样有这种感觉。

    在徐振庭离世之后,整个徐家被上京的勋贵圈层有意识地遗忘,虽说朝廷给了徐振庭仅次于“忠武”的美谥,追授了柱国,将他请进功臣庙和忠烈祠,但这些说到底只是身后殊荣,是面子上的功夫,徐野和徐家并未因此真正受益。

    倘若徐振庭被追封为国公,哪怕徐野还是降等袭爵,一个侯爵和一个伯爵的差距仍旧极大。

    按理来说,徐野心里应该有一些怨望,可是张成宪一点都看不出来。

    基于此,老者试探地问道:“你不怪老夫?”

    徐野略显不解道:“公爷何出此言?”

    张成宪喟然道:“四年前,你父亲原本可以追封国公,最后却没有落实,老夫心中着实有愧。”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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