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家长没有马上离开，六个男生也没急着去教室，一群人索性沿着校园慢慢溜达了一圈。
九月初的京城依旧带着些秋老虎的余威，不过北大校园里百年老树多，走在林荫道下面倒也不觉得有多晒。
赵阳的父亲是第一次来BJ，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走到哪栋红砖老楼前都要停下来端详半天。王志远的母亲则是一路走一路唠叨，刚才在宿舍没嘱咐完的话，这会儿又原封不动地重新念叨了一遍。
“晚上早点休息，别跟着他们瞎熬夜。”
“换下来的衣服随手就洗了，别攒一个星期才洗。”
“跟同学都好好相处，遇事多让着点。”
王志远听得一脸无奈：“妈，我知道了，我都多大了。”
李成浩走在旁边，没憋住乐了：“阿姨，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他要真敢一个星期不洗衣服，不用您说，我们五个先把他连人带衣服一块儿顺着窗户扔出去。”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先管好你自己吧！”李成浩的母亲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拆儿子的台。
周围顿时笑成了一片。
许进楷单肩背着包，走在几个人中间，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前，这几个室友刚面对他的时候，多少还有些放不开手脚。
可一顿饭吃下来，再加上此刻在校园里这么没心没肺地溜达了一阵，最开始那点距离感已经淡了许多。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小伙子。
聊起接下来的大学生活、聊起军训、聊起女生和选修课，其实都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走到未名湖附近时，几个家长又停下脚步，张罗着要拍几张纪念照。
赵阳把自己的傻瓜相机递给Maggie，拜托她帮忙给六个男生拍一张合影。
六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男生并排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
赵阳和李成浩一左一右当着门神，许进楷被众人顺理成章地推到了中间，陈嘉铭、周文博和王志远则依次站在旁边。
“一、二、三，茄子——”
快门按下的那一瞬，许进楷刚好偏头笑了起来。
初秋的阳光穿过柳枝，恰好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那种刻意端着的姿态，眼底透着一股纯粹明朗的少年气。
“好了。”Maggie上前一步，把相机递还回去。
赵阳接过来看了一眼取景框里的底片位置：“行，这张等军训完我得拿去洗出来。”
李成浩马上在旁边接茬：“直接洗六张啊，哥几个一人一张留作纪念。”
“没问题！”
一路走走停停，时间过得飞快。
眼看快到两点半，几位家长也准备打道回府了。
该送到宿舍的铺盖卷都送到了，该啰嗦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再不走，下午孩子们还要赶着去参加学院的新生见面会。
赵阳的母亲临走之前，还特意拉着赵阳，看了许进楷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以后你们一个宿舍住着，天南海北的，大家互相照顾。”
“阿姨您放心。”许进楷微笑着点头应允。
等几位家长陆陆续续离开后，六个男生便结伴继续往光华管理学院的教学楼走去。
这一次，身边没有了Maggie的身影。
她下午还要去处理一些琐事，眼看许进楷已经完全融入了室友的圈子，她便非常识趣地功成身退了。
Raymond同样没有跟着进入教学楼。
走到教学楼附近后，他便很自觉地停在了外面的花坛边。
许进楷来内地念书，安保级别当然不可能降低，但总不能真让一个黑衣保镖每天跟着他进阶梯教室听微积分吧？
既然要真正体验大学生活，那该留出的私人空间，就必须得留。
“现在几点了？”李成浩随口问了一句。
周文博抬腕看了眼手表：“两点四十二。”
“还有十八分钟才开始呢。”
“时间够够的，慢慢走。”
六个人不紧不慢地晃进了教学楼。
光华的新生见面会安排在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这一届本科新生大概一百来号人，这间教室的规模正好能装下。
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人正兴致勃勃地和刚认识的邻座搭讪，也有人正低头翻阅着刚领到的新生手册。门口不断有学生走进来，原本并没引起什么特别的关注。
直到许进楷跟着几名室友跨进教室。
靠近门口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地抬起头，紧接着，那几道视线就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迅速在教室里传递开来。
上午报到现场的动静那么大，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到了下午早就在这群新生里传开了。
哪怕不是每个人都亲眼见到了上午那堪比新闻发布会的画面。
但“奔驰S600”、“宝马X5”、“港岛许家”、“几百亿”、“高考状元”……当这几个极具冲击力的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时，已经足够在这群天之骄子之间掀起一阵热议。
“哎，就是他吧？”
靠后排的位置，一个短发女生用手肘捣了捣同桌，压低了声音。
“应该是。”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上午在广场那边，电视台围着采访的就是他。”
“许家三少爷？”
“对。”
“天哪，本人看着比传闻里年轻好多啊！”
“废话，人家本来也就十八岁。”
短发女生忍不住又多瞄了两眼。
今天上午听到那些夸张的传闻时，很多人的脑海里下意识勾勒出的，都是那种穿着高定西装、神情冷漠的豪门公子哥形象。
可真正走进教室的许进楷，却完全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精准描述的感觉。皮肤的质感、衣物贴合身体的弧度、走路时的姿态，还有和身边室友交谈时那种极其自然的松弛感，都和大多数刚从全国各地来到京城的新生有明显的区别。
尤其李成浩不知道压低声音吐槽了句什么，许进楷偏过头，轻笑出声。
眉宇间透着一种极为舒服的随性，没有任何局促或端着的痕迹。
坐在前排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视线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两秒。
旁边的同伴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打趣道：“看呆了？”
女生猛地回过神，掩饰般地撩了一下头发，压低声音嘀咕：“我就是觉得...他跟咱们高中里见过的那些男生，太不一样了。”
旁边的人深以为然地偷偷点了点头。
在二〇〇一年，绝大多数从题海里厮杀出来的内地大一男生，身上都带着点“做题家”的青涩气息。他们或许成绩顶尖，但不太懂得打扮，初到大城市甚至还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可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同龄人，穿着质感极佳的衣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小被优渥家境浸润出来的从容。即便他就坐在那儿跟室友插科打诨，身上那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与松弛感，对于这群刚入学的女生来说，也无异于一种强烈的视觉和气质冲击。
这感觉，确实很新鲜。
“阿楷，咱们坐哪排？”赵阳进门后扫了一圈。
“去后面吧，清静点。”
六个人没往前挤，直接在教室中后排找了一排连着的空位坐下。
许进楷把双肩包随手放在了腿边。
李成浩刚一落座，就左右乱瞟，压低声音说：“哎，哥几个，我怎么感觉全教室的人都在暗中观察咱们？”
赵阳在一旁没好气地笑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看的是咱们吗？”
“那看谁？”
“你猜？”
李成浩顺着赵阳的视线，扭头看了许进楷一眼。
许进楷正低头翻着学院刚发的新生手册，头都没抬，语气平淡：“看就看吧，我还能不让人看了？”
“不嫌烦啊？”
“过两天新鲜劲一过，就没人看了。”
“我看真不一定。”陈嘉铭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轻笑了一声，“至少一个星期。”
许进楷终于抬起头，叹了口气：“那我努力争取三天内让大家看腻我。”
几个人都被他逗笑了。
周围几个原本就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讲话的新生，这下也没憋住，跟着轻笑出声。
这么一打岔，原本教室里那种因为许进楷自带光环而显得有些微妙的气氛，反倒奇迹般地冲淡了不少。
三点整。
阶梯教室的前门被推开。
几名老师走了进来。上午陪许进楷办报到手续的周主任也在。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学院领导、今年负责本科新生的年级辅导员，以及两名学生工作老师。
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照例是学院领导先做开场致辞。
内容和所有大学的新生见面会大同小异。欢迎大家考入光华，接着介绍光华的历史、专业设置、师资力量，以及未来四年的基本学习要求。
接下来几天还有入学教育、体检、课程说明和各种新生安排。
九月十日，正式开课。
讲话没有拖太久。
二十多分钟后，话筒就交给了今年负责新生工作的辅导员。
辅导员大概三十岁出头，姓孙，显得很干练。
他走上讲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办公室位置和办公电话。
“未来几年，至少在学生工作这一块，大家会经常见到我。”
“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当然，最好别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烦我。”
下面立马有人轻笑出声。
孙老师也跟着笑了笑，气氛一下子轻松不少。
“今天大家第一次坐在一起，一百多号人，要是每个人都上台轮流自我介绍，我估计大家晚上连饭都吃不上。”
“所以，今天不搞那一套。”
“等后面具体的行政班级分好，大家再在班里慢慢认识。”
许进楷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挺满意。
他向来最烦那种一个个站起来背诵“我来自哪里、我的兴趣爱好是什么”这种死板的环节。
不过，孙老师显然也没打算让大家就这么完全陌生地散场。
“今天的主要任务，还是得先认一下人。”
孙老师敲了敲讲台：“现在，大家左右前后互相看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不少人还真听话地转过头，和前后左右的同学打量起来。
孙老师继续说道：“在未来的四年里，你们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要跟这批人打交道。”
“能坐进这间教室，都不容易。”
“但请大家记住，进北大只是一个开始，进光华也只是开始。”
孙老师目光扫过全场：“以前在你们各自的中学，可能很多人走到哪里都是最优秀的那个。可是到了这里以后，你们会发现，身边坐着的，全是以前各自学校里最顶尖的人。”
“所以大学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想着怎么证明自己比别人厉害。”
“而是先学会，和优秀的人一起生活、一起学习。”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原本还有些浮躁的教室，安静了许多。
许进楷靠在椅背上，也认真地听着。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残酷但又极其公平的氛围。
到了这里，所有人过去的荣誉清零，大家重新洗牌。
随后，孙老师又讲了一些选课、学分和学院的纪律。
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临近结束的时候，周主任突然走到旁边和孙老师低声交代了几句。
孙老师听完，看了一眼教室中后排的方向。
“另外还有一件事。”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今年我们年级，除了内地各省市的新生之外，还有港澳地区来的同学。”
“生活习惯、成长环境可能不完全一样。”
“大家以后既然都是同学，就互相照顾着点。”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投向了许进楷这边。
李成浩坐在旁边，努力憋着笑，肩膀直抽抽。
赵阳干脆低下了头，装作看桌子。
许进楷侧过脸扫了这两个损友一眼。
“想笑就光明正大地笑。”
李成浩压低声音乐了：“不是，我就是觉得孙老师这句话，怎么像专门跟我们下任务似的。”
“让你照顾我。”
“我怎么照顾你？”
“记得帮我上课带书。”
“……”
李成浩顿时被噎得没话说了。
前面的女生听见他们小声互怼，又回头偷看了一眼，嘴角也跟着弯起了弧度。
见面会在下午四点半左右结束。
老师刚宣布散会，教室里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有人收拾东西。
有人开始找刚才搭过讪的同学。
也有人直接往门口走去。
许进楷刚把资料塞进双肩包，前排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已经转过了身。
“许进楷同学？”
“我叫张磊，BJ本地的。”对方直爽地伸出手，“上午就听说你的大名了，刚才一直没机会打招呼。”
许进楷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你好。”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过来主动搭了话，大家最多就是简单认识一下，混个脸熟。
不过好奇心肯定还是有的。
尤其是一些女生，经过时，目光明显会多停留几秒。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跟几个同学一起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林若宁，北京人。”
“许进楷。”
“这个大家早就知道了。”她笑起来，“估计今天整个年级，就你的名字最不用介绍。”
周围几个人都善意地笑了。
许进楷也笑：“那我倒是省事了。”
林若宁细细打量了他一眼。
近距离接触以后，那种上午在新闻人物身上感受到的距离感反而减弱了。
至少说话的时候，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豪门大少爷架子。
就是一个性格温和、长得很好看的十八岁男生。
“以后都是同学了。”
她笑着伸出手。
“请多关照。”
“大家互相关照。”
简单聊了几句，几个人便各自散开。
并没有出现一群人围着许进楷问东问西的夸张场面。
可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认识他的人明显已经比进门之前多了一大片。
赵阳走在旁边，忽然长长地感叹了一句。
“阿楷。”
“干什么？”
“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赵阳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几个还在往这边张望的女生。
“就你这条件，你大学四年应该绝对不缺人追。”
许进楷还没说话，李成浩已经激动地接上了茬。
“那废话！”
“我要是个女的，我也死乞白赖地追啊！”
许进楷脚步一停。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离我远点。”
“哈哈哈哈...”
六个男生的爆笑声顺着走廊传出去。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有了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自己真的来上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