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星期一。
上午十一点多钟，盛大的股权已经全部交割完成。
按照三天前签下的协议，剩余的股权款也在上午完成支付。陈天桥和陈大年确认款项到账以后，双方律师交换了最后一批交割文件。从这一刻开始，盛大原本属于陈氏兄弟的百分之百股权，正式完成转让。
前两天，Shanda Holdings的BVI架构已经由港岛那边的律师代为办妥，深圳的腾讯游戏同样注册完成。盛大被收购后的工商变更和部分手续虽然还在走流程，但是已经不影响盛大的正常运营了。
上海这边，Michael和Kevin并没有离开。
盛大规模不大但是事情不少，主要是公司的账目、留下来的工作人员、韩国的代理合同、服务器和带宽的合同，包括《传奇》已经完成的本地化进度，都要重新核查一遍。
张志东也带着腾讯的团队来到了上海。
毕竟盛大现在已经进入了腾讯体系，接下来还要把《传奇》尽快推上线。技术底层、服务器以及原来的运营人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张志东都需要亲自过来看一眼。
上午的几堂课上完，许进楷正准备和舍友去食堂的时候，Kevin打来了电话。
“许生，盛大这边已经全部交割完毕了。”Kevin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给陈天桥和陈大年的钱已经支付，目前没有发现盛大还有其他债务，公司所有的业务资料都已经接过来了。”
许进楷笑着说道：“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Kevin顿了一下，“不过我刚才看了下《传奇》的代理合同，发现了一个情况要跟您说一声。”
许进楷脚步慢了下来：“是什么情况？”
“《传奇》的版权关系有一点复杂，”Kevin说道，“现在和盛大直接签代理合同的是韩国Actoz，但游戏本身的开发方是Wemade，合同和附件里面涉及的权利并不是Actoz一家说了算的。”
许进楷眉头微微一挑，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
前世盛大和韩国方面围绕着《传奇》的版权归属不知道打了多少年的官司，Actoz、Wemade、盛大三边的关系乱得一塌糊涂。
“也就是说如果等到这份代理合同结束，未来我们还想继续做代理的话，不仅要和Actoz这边谈，Wemade那边也得谈？”许进楷问道。
“是的，许生。”
Kevin回答得很快：“尤其是后续的版本和技术支持方面，因为Wemade是开发方，Actoz就算愿意在商业条件上让步，很多技术层面的事情还是需要Wemade配合。”
许进楷想了几秒，直接说道：“那就不要想着第二份代理合同的事了。”
“看看能不能把中国区的版权一次性买下来。”许进楷继续道，“钱可以多给一点，但是Actoz和Wemade都不能再从中国区拿分成。”
Kevin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完全买断中国区版权？”
“对。”
许进楷靠在路边一棵树旁，语气平静的说道：“盛大以后要长期运营这个游戏，如果《传奇》一直是代理模式的话，后面每隔几年都要三方重新谈一次代理合同。游戏做得越好他们的要价就越高，这种命门不能一直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关键的一点，中国区版权我要买断但是后面的版本更新和技术支持他们还要继续配合，Wemade该更新的内容还是要更新，该提供的服务还是要提供。”
Kevin沉默了几秒。
“许生，这个要求我没法给您肯定的答复。”
“嗯？”
“如果只是重新谈代理合同的话，我和Michael都可以过去谈。”Kevin说道，“但您现在要的是一次性买断版权，同时还要把后续的版本更新和技术支持永久保持，这里面已经牵涉到国际版权、软件许可和持续履约的问题了。”
“我的建议是让胡关李罗律师行那边派真正懂这一块的律师过来。”
许进楷笑了。
“Kevin，难得见你喊救兵啊。”
Kevin也跟着笑了起来：“这里面牵涉到的知识产权和跨国法律协议对我来说还是太超纲了。在这种事情上大包大揽就是对老板的不负责，还是得让专业的大状来。”
“那就联系胡关李罗。”许进楷直接拍板，“让他们先派两个专业的人来京城做方案，最好一个懂跨境交易，一个专门做知识产权和软件许可。”
“我马上联系他们。”
“还有，到时候你和Michael也回来。”
Kevin愣了下：“现在回京城？”
“对。”
Kevin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许进楷忽然笑道：“顺便问问Pony，有没有兴趣来京城上堂课。”
“上课？”
“国际版权交易。”许进楷笑了笑，“以后腾讯也是要走向国际的，这种东西pony总要了解一下。”
Kevin也乐了：“行，那我帮您问问马总愿不愿意交这个学费。”
挂掉电话以后，许进楷站在原地没有走，他本来只是准备把人全部叫到京城找个地方坐下来，把韩国版权这件事好好研究清楚。
可是刚才说到“上课”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刚从课堂上下课，现在自己手上恰好有一笔正在发生的国际版权交易，连谈判方案都还没有定下来。
这种机会观摩机会对于学生来说比学习已经写进教材的案例难得的多，胡关李罗的人反正要来给他讲解方案，多坐一些学生旁听好像并不会增加什么麻烦。
想到这里，许进楷干脆转了个方向，没有去食堂而是重新往光华那边走去。
周主任上午正好在学院。
看到许进楷他还有些意外：“上午不是才上完课？怎么跑我这来了？”
“周主任，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周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开学才第一天上课就有事找我，不会是请假吧？”
“不是请假的事。”
许进楷在他对面坐下，说自己收购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现在准备进一步处理与韩国网络游戏公司的国际版权问题。
“港岛那边的律师明天会过来。”他说道，“他们主要是给我和团队讲讲这笔版权交易应该怎么做，买断以后后续的版本怎么保证，中国区的权利怎么得到保障。”
周主任原本还带着笑，听到这里已经认真了起来。
许进楷继续道：“我刚才想了一下，这种真实案例同学们平时也不太容易碰的到。反正律师要讲，我就想着如果学院觉得有价值的话，可以让我们这一届新生也一起听一听。”
周主任看着他，“真实的交易？”
“真实的，目前还在进行中。”
周主任一下坐直了些身子，这和请个企业家过来讲故事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笔马上要前往海外谈版权的真实交易，律师、企业负责人、交易团队和技术负责人一起坐下来，从现有合同开始重新设计方案。
这种课连他自己都没听过。
“你先等一下。”
周主任站起身：“这个事我做不了主。”
许进楷也跟着站起来，还以为他准备先打个电话，没想到周主任直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走，我带你去找张维迎院长。”
两人出了办公室直奔顶楼，张维迎上午正好也在学院办公。
周主任先进去简单说了几句，很快便让许进楷进去了。
张维迎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刚入学没几天的港岛学生。
“周主任说你想给同学们上一堂真实的国际版权交易课？”
“是的，张院长，不过不是我上。”
许进楷说道：“主要是我自己有一笔交易要做，邀请了港岛的律师行专业的律师来给我和我的团队讲解方案。我想着反正他们都要来京城，如果学院觉得可以的话可以让我们这一届新生一起旁听一下。”
张维迎听完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而是问了几个问题了解下情况。
律师是哪家事务所。
是什么样的交易。
许进楷都一一回答清楚。
“是由港岛的胡关李罗律师行派律师过来，公司这边会有腾讯的Pony和张志东，还有我自己的交易团队。这个方案讨论完以后，后面会直接去韩国谈。”
张维迎靠在椅背上认真听完后，说道：“在这件事上你能想到学校想到同学，这很好。”
“你刚来学校没几天就已经想到利用自己手里的资源让同学们也接触一下，这个想法很难得也不枉学院破例录取你。”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话锋很快转到了另一边。
“不过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那么只给新生听是有点可惜了。”
许进楷抬头看向他。
张维迎说道：“中国加入WTO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以后国外的企业要进来，中国的企业要走出去，这种跨境收购、版权交易、投资合作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我们大三、大四的很多学生明后年就要参加工作，他们在学校里学国际贸易、学公司金融、学财务和法律，但是一笔真正的国际交易从合同开始怎么谈、律师怎么设计、企业怎么判断，他们都还没有机会亲眼见过。”
他说着笑了一下。
“别说学生了，我们学院的很多老师也没有参与过国际收购谈判。”
这句话说出来，周主任在旁边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理论是理论，案例是案例，但一群人第二天就拿着今天讨论出来的方案飞去国外谈判，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张维迎看向许进楷温和的问道：“如果学校把听众的围扩大一点，你有没有意见？”
“我没意见。”
许进楷答得很干脆：“律师那边我去说，无非是多一点额外的费用罢了，学校想放多少名额都行，不过有一个条件需要您答应。”
“你说。”
“希望到时候校方能重申下纪律，所有人尽量保密不要外传。”
张维迎点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这是应该的。”
“因为这里面会涉及到谈判的一些真实情况。”许进楷说道，“虽然金额和更详细的谈判细节我不会披露，但是多少还是尽量不外传比较好。”
“可以，这个我可以先答应你。”
张维迎想了想这件事到底怎么安排，既然光华这一届新生是许进楷最初想开放的对象，那么可以在自愿的前提下让他们全部参加。
学院大二、大三、大四每个年级各留一批名额，另外再给经济学院以及校内其他经济、金融相关的专业开放一百个左右的名额。
至于老师的话，愿意听的也可以报名。
张维迎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周主任在旁边简单的算了一下，人数一下就到了四百多。
“院长，这样的话安排在普通教室恐怕不太方便。”他皱眉道，“人多嘴杂到时候怕是乱糟糟的。”
张维迎想了几秒：“那就去百周年纪念讲堂吧，学校那边我去沟通。”
周主任看向他：“那个场地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场地确实很大，不过只开放前面一部分就行。”张维迎说道，“人员名单由各年级提前确定下来，到时候在入口处统一登记与会人员。”
说完，他又看向许进楷。
“等你这边的时间确定下来以后告诉周主任，剩下的事情学院会安排好。”
“我先代表学院感谢你能提供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让大家能够见识和学习先进的国际贸易谈判。”
许进楷点点头：“院长您太客气了，那我这边安排好后就立刻跟周主任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想笑。
半个小时前，他只是觉得既然律师来都来了，不如让这一届的新生顺便一起听听。
结果没想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四百多名师生参加的大讲座了，地点甚至直接放到了百周年纪念讲堂。
不过想想也正常，2001年9月份，中国马上就要加入WTO了。
对于京大的学生来说，书本上写的国际资本、跨境并购、海外版权这些词汇并不陌生。可是真实发生的国际交易到底是什么样子，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在课本里看别人之前是怎么做的，而是真正坐在讲堂里，看一群律师、企业家和谈判团队当着他们的面，把一套即将带去韩国谈判的交易方案，一条一条地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