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铁山端着个红瓷大海碗,碗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个鲜亮通红的圆溜鸡蛋。
方茗听到动静后对着门口应了一声:“好了,爸,你进来吧。”
“好勒!”
方铁山端着鸡蛋进屋,看着女儿一身红嫁衣,利落的发髻还有红润的小脸,眼里满是自豪:“我方铁山的闺女就是好看!”
方茗被夸的脸颊热热的,长长的睫毛闪动如羽毛,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红皮鞋。
方铁山将鸡蛋放在方茗面前的梳妆台上,叮嘱道:“趁热吃两个红鸡蛋,讨个圆满吉利的好彩头,之后去了婆家,日子能过得红红火火!”
方茗看着那大红海碗,热气悠悠地往上飘,将那红彤彤的鸡蛋衬得更好看了。
她拿起一旁的白瓷小勺,舀了一个最鲜亮的,方铁山看到后立马接过来,给她一点点剥开外皮。
方茗看着眼前仔细剥鸡蛋的方铁山,一时间竟还有些羡慕原主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么好的父亲,怎么就能忍心撇下呢?
方茗接过方铁山递过来的红鸡蛋,小口小口地吃了两个,外边院子也渐渐热闹起来,来道喜的人不少。
这都是平日里方铁山和叶春兰攒下的人缘和情分。
方铁山看着女儿吃了鸡蛋,又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不舍地端着碗出来。
一出门,强撑的笑意就松了下来,他还是不舍得,自己亲生闺女找回来还没看了几天,就又要走了。
院子里的天光已经大亮,小院里满满当当全是人。
方铁山为了闺女不被城里婆家看不起,特意从县里请来了厨师,还从广播站借来了喇叭,可谓是将这份体面做到了极致。
院子里,铁锅铁铲碰撞着,年轻男人摆着桌子椅子,妇女们摘菜擦洗碗筷,各个脸上都是笑意和欢快,时不时还有几个小孩窜过来,追着方铁山要红鸡蛋吃。
一切有条不紊地张罗着,只等吉时一到,迎亲队伍上门来接新娘子。
迎亲的一众人是不情不愿来了的方家,付云亭一身时兴的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版型立正,剪裁合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可这份整齐体面,却衬不出半点的喜气。
进了方家院子,不少宾客上前跟他道喜,他也只是淡淡颔首回应,目光空洞不集中,热闹喧嚣的环境,同他有些格格不入。
身后跟着的同事,心里都在唏嘘。
付云亭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女人,真是美玉陷到了泥里。
此刻的付云亭,只想快些结束这个麻烦又无趣的仪式。
拦门的时候,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有人笑着高声起哄,扯着嗓子要红包要喜糖,付云亭都一一给了。
还有的出了不少的谜语难题,想要为难一下付云亭,可都像是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付云亭答得轻松。
周遭满是热闹哄笑声,唢呐吹得更是震天响。
七大姑八大姨见付云亭从头到尾都冷淡,说笑的劲头儿也下去了,交换了眼神就将人放了进来。
众人跟着付云亭进来,付云亭一眼就看到了炕边静静坐着的方茗,一身红嫁衣配上那利落发髻,倒是让他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他眼里没有欢喜,没有温存,就静静停顿了半刻,简单吐出了两个字:“走吧。”
方茗听后没犹豫,平静地站起身,本就觉得这仪式可有可无的她,跟付云亭一样,也只想快些结束。
一屋子的人,看着两人的互动都楞了楞。
这……这确定是结婚?
这不是急着赶路吗,一前一后的,跟不认识一样。
唢呐在外边卖力吹着,喜庆的旋律一进来,更是将眼前的场景弄得怪异了,众人不解地看向叶春兰和方铁山,他俩也只是尬笑着。
所有人不说话,默默地看着新郎和新娘一前一后走出来,没有亲昵温语,更没有拉扯。
付云亭记得沈宝莲的叮嘱,临出门,客套地跟方茗父母说了几句。
方铁山对着他叮嘱中透着一丝警告:“结婚了,小茗就是你家的人了,你作为男人,绝对不能让她受委屈,要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千万记得把人给我好好送回来!”
叶春兰拉着女儿的手,眼圈微微泛红,轻声补上一句:“孩子,小茗性格简单,往后过日子有了摩擦,你多担待着些,我们离她远,别冷着她了。”
付云亭垂着眼听着,面上没什么起伏,淡淡应着:“我记住了,你们放心吧,我会尽到该尽的责任的。”
短短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礼成后,两人相伴着出了院子。
接亲的车是沈宝莲从县城托人借来的吉普车,一辆墨绿色的212吉普,一下让那些流言都闭上了嘴。
大家纷纷感叹,老方家的闺女命好,嫁了个有本事的城里人。
方茗跟着付云亭上了车,隔着车窗最后望了一眼叶春兰和方铁山,心里隐隐有些不舍,还有些难过。
抬手摸了一下眼角,竟还有些湿湿的。
付云亭没着急让司机开车,给了方茗一些道别时间,直到方茗开口车子才驶出福元村。
由于付云亭不是本地人,而且过几天还要回京城,所以婚房就是贴了几张喜字的招待所。
车子停在招待所,两人一前一后下来。
过往的住客探着头看着,瞧见两人神情寡淡,一点也没新婚夫妻的亲昵,暗暗也是有些好奇。
付云亭推开门,侧身说了句:“进来吧。”
方茗进去,四下看了一圈,一床大红被褥,和房间的朴素有些格格不入,墙上的喜字,细看还有些歪,能看出来没走心。
不过方茗也不在乎,本来也就是个过场,没感情的婚姻,她也不觉得能走长远。
方茗走到床边坐下,感受着被褥的厚实,突然也是有些困了。
付云亭看着她这模样,又想起了那一晚自己受到的屈辱,不知道女人之后又会耍什么花样,冷着声音警告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太贪,去了京城,不比在乡下自在,凡事还是安分守己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