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这日,陈飞常天没亮,就进了古战场短区。
他选了昨夜勘好的一处凹口,伏在里头,外头用枯枝干草,遮了个严实。
他没有急着伏定,先把昨夜勘好的三处凹口,又走了一遍。
头一处,正对旱滩中央,看得最清,可离营地也近,神念一压,先扫到它。
第二处,偏在侧后,看得偏,退路却顺。
他选了居中的第三处,看得清,又贴着斜沟,事一不对,转身就能退。
他把流云步的落点,从凹口到斜沟,在心里踩了一遍,确认没有声响,才伏定。
他又把药箱、镇界玉、铜符,一一检查,贴身放好,腾出双手,方便随时动手。
这是他第一次,离门后的人这么近,每一步,都要先有数。
凹口背风,从旱滩上看,只当是一堆乱石,看不出里头藏着人。
辰时一到,那道神念,顺着旱道,往宽里扫了过来。
陈飞常守井心法一沉,镇界玉贴胸,把一身气,敛进短区的煞里。
神念扫过凹口,淡淡一沉,没停,过去了。
他伏着没动,等那道压,彻底远了,才睁开眼。
那一道压扫过来的一息,他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守井心法,把他的气,与凹口周围的煞,接在一处;镇界玉,压着真元,不让它往外漏。
他在心里,只守一个念头,自己不是人,是这片古战场,一块死了多年的石头。
神念扫过,只感到一缕沉,便顺着旱道,往南去了。
他这才信,自己这一身敛气的功夫,在短区里,真能瞒过那道金丹级的辨。
可他也清楚,瞒得过辨,瞒不过压,真要被那道压,正面兜住,他也躲不开。
所以他只伏,不露面。
旱马渡的旱滩,在晨色里铺开,干硬的土,裂着口子,几根歪倒的老木桩,戳在滩上。
早年这儿是个有水的渡口,眼下水道干了,只剩一片空滩,风一过,卷起一层干土。
午后,北头扬起尘土。
车队到了。
八辆脚程车,押着四串孩子,缓缓碾上旱滩,在滩中央,停了下来。
滩南,接应的那拨人,早等着了,十来顶灰帐篷,见车队到,一行人迎了出来。
他先看营地。
接应这一拨,帐篷扎得规整,外围一圈暗哨,埋了示警的符,与车队的布置,同出一辙。
他们的驮兽,都卸了鞍,拴在营地后头,没带重载的车,果然是空着手来的。
他又看车队。
八辆车一上旱滩,便自动分开,前四后四,把滩中央那块平石,围在中间,护道的人,各就各位,连孩子的车,都朝着更南的方向,方便交接完就走。
这是一支随时能撤,也随时能合围的队伍。
陈飞常把这两处布置,一一记在心里,越发认定,硬闯,是死路。
陈飞常伏在凹口,眼睛贴着枯草缝,往下看。
滕护道从队尾的高驮兽上下来,一身灰袍,半步金丹的气,沉稳。
迎上来的接应首领,是个瘦高修士,练气巅峰,冲滕抱了抱拳。
两人没多话,只对了一下手里的符牌,便转身,往滩中央走。
陈飞常看在眼里。
这交接,规矩严,不问话,不寒暄,符牌一对,就办事,是早排好的流程。
孩子先交接。
四串孩子,被一串一串,从车上牵下来,手腕上的封气索,乌光淡淡,一个个低着头,没神。
有几个小的,脚步虚,被牵着,踉踉跉跄,连路都走不稳。
陈飞常的目光,落在那串封气索上。
乌光一压,孩子身上那点天生的气,就被压得死死的,提不起,也挣不脱,一个个乖顺得反常,连哭都不会。
他看着接应的人,每接过一个孩子,就把孩子的封气索,往自己手里的一根总索上,一扣,再在竹简上,记一笔。
四串,十串一串,分八车来,又分往接应的车,点数,对牌,换索,一环扣一环,没有半点乱。
这些孩子,在他们手里,不是人,是一件件点了数的货。
陈飞常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记下了那根总索的系法,也记下了每辆车孩子的位置。
要救人,他得先知道,从哪一根索,先下手。
接应的人,点了数,把孩子,分往自己的车。
陈飞常默默看着,把人数,又核了一遍。
四十个,一个不少。
紧接着,是旧器。
两口乌木箱子,从重车上抬下来,落在滩中央的一块平石上。
四个护道,守在四角。
滕护道亲手,揭了箱上的符。
封符一揭,箱子上那层淡淡的封禁,松了一松。
他看得清,那两口乌木箱,不止一道封。
箱身,刻着封禁的纹,箱口,贴着滕亲手揭的符,四角,还各有一个护道,以真元压着。
平日三层封,神识探进去,要被一层层挡住,连箱里有几件东西,都辨不清。
只在交接这一刻,符揭了,护道的真元一松,封禁才会露出一线缝。
这一线缝,短得很,箱盖一开一合,就又封死。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线。
他没有用自己的神识硬探,只顺着这一线松,把神识,贴着短区的煞,送进去,不激起封禁的半点反应。
他要做一缕没重量的风,飘进去,看一眼,再飘出来。
陈飞常心头一凛,知道就是这一瞬。
他屏住气,神识顺着短区的煞,极轻地往滩中央,探了过去。
乌木箱盖,缓缓打开。
里头,六只旧器,静静地卧着,各自封着气。
陈飞常的神识,刚一凑近,心口的赤魇,动了。
一份本神,极淡地,从六只旧器上,一一辨过。
头五件,赤魇没什么动静。
辨到第六件,赤魇本神,当即一凝。
一件灰扑扑的器物,躺在箱底,比巴掌大些,形状不规则,一块没锻成的坯。
赤魇传回的辨,沉,葬味重。
赤魇辨物,素来只辨气。
头五件,器上的气,杂,有炼过的火,有封过的煞,却都是死物的气,没什么特别。
到第六件,它本神一凝,辨出一缕别的气。
那气,不活,也不阴,是一种沉到极处、再翻不上来的葬,与义庄里新丧的死气不同,与古战场的煞也不同。
赤魇把这一缕辨,清清楚楚,传给陈飞常。
带过这件东西的人,死在很远的地方,死的时候,东西还在身上,随他一道,葬了,又被人,从葬里取了出来。
葬气洗不掉,便一直,附在坯上。
陈飞常心里,当即有了数。
这是守者的东西,是当年那一拨,没回来的守者,留下的。
那是死在界外的守者,身上带过的东西,一缕葬气,积了无数年,没散。
陈飞常的神识,落在那件坯上,仔细看。
坯的一面,刻着纹。
是渡口纹。
那纹路,他认得。
他在三枚铜钱上,在烽燧的废渡口,在堵冢者渡厄古镜的镜背,都见过同一路的纹。
可这坯上的渡口纹,是残的,刻到一半,断了,留着一道空白。
陈飞常心里一动,想起渡厄古镜镜背,那个缺了枢口的镇界纹。
他在心里,把两道纹,往一处一拼。
坯上残的渡口纹,与古镜缺的枢口,纹路走向,分毫不差,正好能扣到一处。
他对渡口纹,不陌生。
三枚铜钱,背面补全的,是这一路;烽燧废渡口,石头上刻的,是这一路;古渡玉符上的,也是这一路。
这纹路,是渡界的引,一道纹,指一段路。
可这坯上的纹,不是完整的渡引,它刻到一半,断了,断口处,留着一道空白,形状,是一个没合上的口。
陈飞常想起渡厄古镜。
那镜背的镇界纹,本来环环相扣,独独缺了一个枢口,空着,没有纹。
他在心里,把坯上的残纹,往镜背的缺口上一合。
断的渡口纹,正好,补进缺的枢口,两道纹,接成一道,严丝合缝。
这一合,他便看明白了。
这坯,本就是要往那面镜上,扣的东西。
他暗暗吸了口气。
这一件,就是焦七说的、门后看得比什么都紧的东西。
他正要再辨细些,滩上,那道神念,回来了。
不是辰时的宽扫,是夜里那一轮的近巡,提前,压了过来。
陈飞常只觉心头一沉,那道金丹级的压,顺着旱滩,往短区方向扫。
他立刻收了神识,镇界玉一沉,整个人,缩进凹口最深处,连呼吸都压住。
赤魇本神,也伏了回去,一动不动。
神念扫到短区边缘,被里头一层一层的煞,挡了一挡,在滩上盘旋了两圈。
陈飞常伏在凹口,背心,沁出一层薄汗。
那道压,离他极近,他甚至能感到,神识扫过枯枝干草时,那一缕淡淡的扫。
他没有动。
短区是死地,煞气杂,神念辨不真,只当是这片古战场,本来就有的沉。
那两圈,转得极慢。
第一圈,神念贴着短区边缘,一寸一寸地扫,连凹口外的枯草,都被那一缕压,压得低了低。
陈飞常伏在最深处,把气,压到几乎断绝,镇界玉被他攥得发烫,赤魇本神,缩成一点,连那缕葬味的辨,都收了。
第二圈,神念在凹口上方,停了一停。
那一停,陈飞常的后背,瞬间湿了。
他甚至想好了,要被辨出,就立刻沿斜沟走,不与那道压,硬照面。
可短区的煞,一层层,把他的气,裹在里头,神念辨了又辨,只辨出一片死气沉沉的古战场,没有半点活人的起伏。
停了一停,那道压,终究,移开了。
盘旋两圈,神念没辨出什么,收了回去,往营地绕。
陈飞常伏着,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那道压,彻底远了,才缓缓动了动。
他没有再探,沿昨夜勘好的斜沟,悄无声息,退出短区,退进旱滩外的枯树林。
那斜沟,是早年战场冲刷出来的一道浅沟,沟底,积着碎石,两壁,长着枯草。
他伏低身子,贴着沟壁走,一步一停,每一步,都落在碎石间的实处,不踩响一粒石子。
走一截,他便停下来,听一听身后营地的动静,再往下走。
沟尾,连着枯树林,他一头钻进林子,借着树干,遮住身形,又绕了半圈,确认没有被人缀上,才顺着林线,往乱石铺的方向退。
从头到尾,旱滩上的人,没有一个,察觉短区里,来过又走了一个人。
直到一片枯树林,遮住了营地,他才停下,背靠一棵枯树,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把方才那一件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灰扑扑的,残的渡口纹,葬味重,与渡厄古镜的枢口,分毫不差。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一件,就是第二依凭门径里,堵冢者说的“钥”。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
堵冢者说得明白,钥,在他手里,要陈立得住、回得来,才给。
门后箱里这一件,要真是钥,堵冢者手里,又是什么?
陈飞常睁开眼,目光沉静。
他想起那器物的形状,一块没锻成的坯,渡口纹,刻到一半,留着空白。
那不是钥。
那是钥的坯。
是当年,要依着它,才能合出真钥的,模。
陈飞常立在枯树林里,望着旱马渡的方向,心里,一点点亮了。
门后护着的,是钥坯;堵冢者扣着的,才是真钥。
坯在,钥,却不在一处。
他要立第二依凭,光夺回这一块坯,不够。
他还得去堵冢者那里,拿真钥,再依着坯,合到一处。
而这一切,前提仍是那六个字。
立得住,回得来。
他在枯树林里,又把这一层,往深里想了想。
钥坯落在门后手里,门后却拿它,当一件要紧的旧器,押着,护着,未必知道,这是钥的坯。
堵冢者扣着真钥,又在等一个能立得住的守者。
这两件事,本是一局,被分在了两处。
他要做的,是把这一局,重新合起来。
他又想,这坯,既叫钥坯,就只是个模。
模定了形状,真钥,要照模,另合出来,坯本身,开不了锁,也立不了枢。
门后握着坯,却合不出真钥;堵冢者握着真钥,又在等一个能立得住的守者。
他要做的,是先把这一层门径,摸清,再去堵冢者那里,过那道考验,拿真钥,回头,依坯,合上。
这一条路,他眼下,只看清了头一段。
夜风从枯树林里,穿过,吹干了他背心那层薄汗。
他一边退,一边在心里,把这一趟看到的,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确认没有半分遗漏,才加快了脚步赶路。
陈飞常握紧了镇界玉,转身,先往乱石铺的方向退。
他得把这一块钥坯的底细,回去,与焦七,理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