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虚车诱敌分密探,裂隙微震起隐忧
青州城门,寅时刚过,晨雾还缠绕在城头的青砖垛口,城门缓缓开启。
四辆乌木马车依次驶出,车厢封得严实,外层用油布裹紧,远远看去沉甸甸的,像是满载贵重货物。赶车的脚夫皆是身强力壮之辈,神色紧绷,挥鞭驱马,分别朝着东南、西南、北山渡口、云溪旧磨坊四个方向分头而去。
这是阿豆精心安排的疑兵车队,车厢之内只有石块与干草压重,并无半点珍货,唯一的目的,便是引开刺史府的暗卫。
潜伏在城门两侧街巷的暗卫,一夜未曾合眼,见四辆货运马车同时出城,立刻分头行动。原本分成三组轮班监视的暗卫,不得不拆分人手,两人追踪一辆,沿着官道远远尾随,不敢靠得太近暴露身份。
扮作乡下货郎的暗卫跟紧去往云溪磨坊的马车,心中暗喜。连日蹲守,终于等到大批量出货,只要一路跟到底,便能找到李崇德背后的货源据点。他压低斗笠,不远不近吊在马车后方,沿途悄悄在树干、石头上留下只有暗卫之间才能看懂的标记,方便同伴接续追踪。
其余几路暗卫同样紧盯目标,沿着官道疾驰。
四辆空马车按照预先定好的路线前行,一路故意走走停停,时而放慢速度,仿佛要在路边村落交割货物,引诱身后探子投入更多精力追踪。
与此同时,山林之间,数支不足三人的小型队伍正悄然穿行在樵夫小径。
他们背着不大的藤编背篓,里面装着人造珍珠、花草香露、蜂蜡胭脂,分量不多,便于隐匿。没有马车,不走宽阔官道,专挑林木遮蔽的小路,趁着晨雾与树荫掩护,分批将货品送到城外几处隐秘临时落脚点。每一队路线互不相同,彼此之间互不相识,只知晓接头暗号,就算其中一队遭遇盘问,也无法牵连其余队伍。
带队的人手全是阿豆亲自筛选、考察许久的心腹,行事沉稳,懂得规避探查,一旦发现身后有影子跟随,立刻弃货绕路脱身,绝不硬扛,更不能将追踪之人引向连通两界的通道。
“分批而行,化整为零,就算暗卫人手再多,也很难同时盯住所有山野小路。”阿豆站在城外一处高地树丛之后,远眺几条进山小径,低声自语。他身边两名少年斥候,分立左右,瞭望官道方向,随时回报四辆虚车的动向。
官道之上,追踪云溪磨坊那辆马车的暗卫一路跟到废弃水磨坊,满心以为能抓到货物交割现场。等马车停稳,脚夫掀开油布,里面只有干草乱石,并无一件珍奇货品。
暗卫见状,心头一沉,才惊觉中计。
其余几路暗卫陆续回报,四辆马车全部是空的,只是虚张声势的诱饵。消息传回刺史临时驻点,带队暗卫头领面色难看,提笔写下密报,将中计一事如实记录,快马送递刺史。
刺史看完密报,轻轻捻着胡须,神色没有暴怒,反倒多了几分欣赏,随之而来的警惕更重。
“李崇德身边,竟有这般擅长布设疑局之人。虚车诱敌,拆分我暗卫人手,心思缜密。”
他顿了顿,沉声吩咐,“传令下去,不可再被虚招迷惑。减少官道追踪人手,增派人手探查山间小径。他们既然放弃官道大车运货,货品必然走山野小路。仔细搜查黑山峪、云溪一带山林,寻找他们隐秘交割之地。”
刺史这边调整部署,另一边州府内,张同知收到消息,得知刺史下令暂缓收网,暗卫追踪又中了诱敌之计,一腔焦灼难以压制。
刺史稳扎稳打,主张先寻货源实证,可张同知心中早已认定崇德商行藏着巨大隐秘,他不愿继续漫长等待,总觉得一拖再拖,只会让李崇德有更多机会销毁证据,远走高飞。
“刺史太过谨慎,一味暗中探查,只会被对方不断设局蒙蔽。”张同知在书房来回踱步,案上依旧摆放着匠人证词与卷宗,“疑点确凿,货品来历不明,本可直接传讯李崇德,严加审问,为何要这般束手束脚?”
身旁属吏低声劝道:“大人,刺史已有明令,未有实证之前不可惊扰商户,贸然行事,若是抓不到实据,恐会遭刺史责难。”
张同知面色阴沉,沉默半晌,心中暗自生出别的盘算。刺史的路子行不通,那他便不走刺史这一路。刺史派暗卫搜山,他不方便动用府衙大批差役进山,可他可以寻访旧日线人,打探李崇德早年起家的踪迹,从源头旧事寻找突破口。
“不必动用州府差役,你寻往日在青州游走的线人,去市井乡野打听。查李崇德三年之前身在何处,如何起家,最初的第一批货物从何而来。”张同知压低声线,“他不可能凭空冒出来这般大生意,早年必然留有痕迹,只要挖到早年的破绽,一样可以撕开缺口。”
属吏领命,悄悄外出联络线人,这件事,张同知打算瞒着刺史,私下进行。
黑山峪方向,王恒独自一人站在山岩边,靠近当年发现裂隙的区域。
他没有携带货物,此番前来,只为探查时空通道的稳定情况。上次浊煞动乱,强行压制裂隙之后,他心中一直存有隐忧,担心空间震荡留下隐患。
山谷之内风很轻,草木沙沙作响,可王恒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扭曲感。他蹲下身,伸手触摸岩壁,指尖贴着粗糙岩石。
岩壁深处,传来极其微弱、断续的震颤,如同大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
不是地震。
是时空裂隙。
震动幅度很小,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可王恒往返两界多次,早已熟悉通道波动的气息。裂隙没有完全闭合,只是暂时沉寂,此刻正在缓慢脉动。
王恒神色一凝,俯身仔细观察岩缝,缝隙之中隐约飘出一丝淡淡的阴冷浊气,极淡,转瞬消散,和当初黑山峪爆发浊煞时的气息同源,只是浓度低微。
“裂隙还在活动,并未彻底稳定。”王恒低声自语,“一旦空间波动加剧,轻则通道位置偏移,两界往来受阻;重则浊煞再度溢出,殃及山下村落。”
一边是官府明争暗斗的罗网,另一边是跨时空裂隙潜藏的未知凶险。两件危机交织在一起,若是官府大规模进山搜查黑山峪,一旦大批人马靠近裂隙,刺激到空间薄弱之处,后果不堪设想。
王恒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离开山谷,赶回青州城内,要将裂隙异动这件事告知李崇德与阿豆。
珍物铺后院书房。
王恒把山谷见闻全盘说出。
阿豆闻言,眉头紧锁:“刺史马上就要派人搜这片山林。若是大批暗卫闯入黑山峪,惊扰裂隙,一旦浊煞外泄,便是灭顶之灾。官府不明其中缘由,只会将灾异归咎于我们头上,到时候百口莫辩。”
李崇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凝重。
“眼下两件大事压身。张同知私下追查我们早年旧事,刺史增派人手搜山探查交割据点,再加黑山峪裂隙暗流涌动。”
他抬眼看向二人,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只想着躲避追查,还要想好对策,既要避开官府探查,也要护住裂隙,不能让暗卫靠近黑山峪核心区域。”
三人静坐书房,窗外市井人声喧闹,屋内气氛沉重。
明局、暗线,还有来自两界夹缝之中潜藏的诡异危机,层层叠叠,一并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