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豪门缄口绝追溯,浊丝漫谷蚀青山
青州城内,世家府邸林立。
张同知改换追查思路之后,不再执着蹲守珍物铺正门,转而派遣心腹属吏,携带问询文书,逐一走访城中购置过崇德珍物的官宦士绅、富庶豪门。
他打的是反向溯源的算盘。
货品出自崇德铺中,流入各家内宅女眷之手,只要撬开几家大户的口,问清货品交付细节、货源说辞、往来对接人手,便能顺着买家线索倒推货源破绽,抓住李崇德交易流程的漏洞。
可一连三日走访,结果却让张同知的属吏屡屡碰壁。
青州城内各大世家,上至刺史旁支、府衙僚属家眷,下至城中盐商、粮商豪门,几乎家家户户妇人,皆钟爱崇德铺的花草香露、珍珠配饰、润肤面膏。货品物美价廉,精致罕有,早已成为内宅常备之物。
但所有豪门听闻官府问询,态度惊人一致——闭口不谈,委婉推脱。
府邸管家或是当家主君,皆礼貌回拒:“内宅妇人购置脂粉小物,只是寻常市井消费,只求精致好用,从未过问货源来路。商贾交易,与我等世家无干,官府查案,不必牵连府上。”
有资历极深的老世家,更是话语暗藏警示:崇德商行开市以来,平价惠民,从未滋事扰民。区区商贸货品,无偷税漏税、无违禁犯律,官府无端追查不休,未免太过苛责商户。
一众豪门人人心知肚明,张同知执意死咬李崇德,多半是私人执念。他们皆是安居乐业之人,不愿卷入官场纷争,更不愿为了一桩无凭无据的疑案,平白得罪当红富商,蹚进浑水。
无人配合,无人举证,无人透露半点交易细节。
属吏奔走整日,一无所获,只得折返州府,如实回禀。
“大人,城中世家尽数缄口,无人愿意配合问询,皆以市井寻常购货为由推脱,不肯多言半句。”
张同知坐在案前,面色沉冷,指尖重重叩击桌面。
“好一个上下缄口!短短数年经营,竟笼络全城豪门民心,让青州士族尽数为其闭口避证!”
他终于看清,李崇德在青州根基早已稳固,民心、士族人情尽数占尽。从买家反向溯源的路子,彻底被堵死,无半分可乘之机。
“继续盯守各家府邸出入往来,不必登门问询。”张同知冷声道,“既然无人肯证,便守死人流,看他能否永远滴水不漏。”
城内官追查访陷入僵局,黑山峪的暗流灾厄,却在急速恶化。
刺史收到前番暗卫绘撰的异区地形图,愈发忌惮山谷异象,连夜增派三组精锐暗卫,轮换进驻黑山峪外围,收缩探查范围,近距离监视幽谷核心动静。
这一批暗卫皆是刺史亲训死士,心性沉稳,探查老练。他们不深入险地,只依托山林树影潜伏在裂隙百丈之外的安全边界,日夜轮值,记录山谷寒气变化、草木枯死速度、空间震颤频率。
短短一日时间,暗卫便传回惊悚密报。
山谷寒气日渐加重,枯死草木范围每日向外扩张数丈,山涧流水微凉,岩石灰斑持续蔓延,山谷深处隐约有黑雾浮动,绝非山雾地气。
刺史阅览密报,神色愈发凝重,已然笃定黑山峪异状绝非自然灾象。
而此时的珍物铺后院,王恒正独坐书房,细细研究那一块被浊丝侵蚀的残破衣袖布料。
布料边缘灰化酥脆,轻轻一碰便簌簌成粉,残存布体带着洗不去的阴冷寒气,触手冰寒刺骨。
灯下反复翻看、比对材质变化,王恒一遍遍推演浊煞的侵蚀规律。
“浊煞不蚀金石,只吞生机。”他低声总结,“岩石草木、衣物皮肉,但凡蕴含生机、承载灵气之物,皆会被其腐蚀灰化。可白日曝晒的阳光、干燥明火余温,能微弱压制浊丝蔓延。”
经过数次比对试验,他终于摸清初步特性:浊煞畏阳、畏烈暖、畏至刚至盛的浩然火气,最喜阴湿幽暗、死寂静谧之地。
虽未找到彻底根除的办法,却总算摸到了克制浊煞的微弱突破口。
就在王恒梳理特性的同时,百里之外的黑山峪幽谷,骤生剧变。
嗡——!
一声远比以往剧烈的空间震鸣炸开!
整片山谷岩壁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脱落,山涧流水骤然停滞一瞬。裂隙深处那尊半实体浊煞黑影猛然舒展身躯,积蓄多日的力量彻底爆发!
无数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漆黑浊丝,如同潮水一般从裂隙裂口喷涌而出!
不再是零星试探、纤细飘荡,而是成片成海、铺天盖地向外席卷蔓延。
黑色浊丝贴着地面、绕着岩壁、缠着林木疯狂扩张,所过之处,苍翠草木瞬间灰枯、花瓣凋零、虫蚁僵死,山石覆上厚厚的灰白霜斑。
短短片刻,浊丝侵蚀范围直接向外推进数十丈,整片幽谷腹地彻底沦为死寂灰域,阴冷寒气如山洪倾泻,弥漫整片黑山峪山谷。
潜伏在外侧的刺史暗卫亲眼目睹此景,人人心神震颤,屏住呼吸,死死伏在树丛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他们远远望见谷中黑雾翻涌、草木成片枯死,目睹这违背常理的诡异景象,心底惊惧滔天,终于明白山民传言非虚,此地当真藏有凶煞异灾。
一人悄悄取出随身密卷,颤抖着手,飞速记录谷中剧变,准备连夜送回刺史衙门。
青州城内,珍物铺后院。
阿豆听完斥候传回的双线消息,即刻定下对策,彻底切断张同知最后的追查链条。
“张同知借豪门买家溯源的路子虽已受阻,但他依旧在蹲守各家府邸往来。我们必须彻底封死所有追溯缺口。”
阿豆当即传令下去,规范全铺交易规矩:
往后所有世家府邸、大户内宅采买货品,一律由固定心腹婆子、稳重侍女对接交割,全程无外人参与、无市井脚夫经手;所有大额供货,只夜间小批量、分时段隐秘送达,不留车马痕迹、不留货箱印记;同时暗中传话全城合作世家,若再有官府问询,只需以“寻常脂粉交易,无从追溯”统一应答。
除此之外,阿豆特意安排人手,给各家相熟豪门悄悄递信,承诺往后专供珍稀香露、限定珠饰,稳固人情羁绊,让所有世家彻底站稳闭口自保的立场,绝不被官府威逼利诱、开口泄密。
一套操作下来,从上到下、从交易到人脉,彻底封死张同知所有反向追溯的可能。
“张同知明面上的追查,已然无路可走。”阿豆目光锐利,“他再执着,也只能困于猜疑,拿不出半分实证。”
李崇德立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黑山方向,神色沉静凝重。
“明局已稳,暗灾更烈。”
“城内官祸暂时封死,可黑山峪浊煞彻底爆发,大面积侵蚀山林。暗卫亲眼目睹异象,刺史必会彻底盯上黑山峪,盯上我们与山谷之间的关联。”
王恒收起残破布料,抬眼沉声道:“我已摸清浊煞微弱弱点,怕阳火、怕盛暖。但眼下浊煞力量暴涨,仅凭零星日光、明火,已然压制不住大规模浊丝蔓延。裂隙持续扩张,黑影不断凝实,再拖下去,整座黑山峪都会沦为浊煞死地,山下村落危在旦夕。”
一边是青州城内,官查无路、暗流蛰伏;
一边是黑山幽谷,浊丝漫谷、青山死寂。
明枪暂时沉寂,暗劫彻底抬头。
一场足以倾覆整座青州安稳的异灾,已然在群山深处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