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宴席尽兴落幕。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宴厅杯盏,褪去白日喧嚣,整座刘府渐渐归于静谧。
刘大富带着苏婉儿一行人,回到了他往日居住的东院。
院落早已被仔细打理过,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卧房寝居被褥尽数换成全新上好锦缎,屋内暖炉提前烧得温热,桌椅窗棂擦拭得干干净净、规整雅致,每一处细节都周全妥帖,满是家人的用心。
陈伯早已候在院门口,躬身静立,等候伺候。
刘大富踏入院中看向陈伯,出声询问:
“随行的一众亲兵,还有下人仆从,都安置妥当了?”
陈伯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稳妥:
“侯爷放心,尽数安排好了。府中后侧两处跨院、客舍都提前腾空清扫干净,被褥炭火、热水膳食无一短缺。”
“十几名亲兵单独安置一处,分班轮值守院,其余随行下人也各有住处,规整妥当。”
刘大富温声吩咐:
“好,夜深了,你也去歇息,无需在此伺候。”
“是。”
陈伯躬身应下,轻步退离东院。
院内此时只剩刘大富、苏婉儿与兰儿、青禾四人。
苏婉儿缓步走入主卧房中,环顾四周雅致朴素的陈设,眉眼柔和,轻声道:
“夫君,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刘大富颔首应道:
“嗯,年少数年,皆是在此度过。”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婉儿,温声问道:
“今日初次回刘府,可还习惯?我母亲性情宽厚温和,应当很好接触吧?”
苏婉儿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眉眼温婉,浅浅含笑点头:
“母亲极为和善,待我真心疼爱,处处体恤迁就,极好相处。”
她稍作停顿,又诚恳补充道:
“还有大嫂、二嫂,性子淳朴温厚。她们许是碍于门第差距,初见时略有拘谨,却待人真诚、礼数周全,没有半分私心算计,十分亲和。”
刘大富闻言轻笑,眼底满是暖意:
“咱们刘家世代经商,不比帝都高门规矩森严、人心复杂。”
“父兄嫂嫂都是寻常本分人,心性纯粹,没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往后你安居府中,只管随心度日,不必拘谨多虑。”
苏婉儿抬眸望向他,眼底漾着温柔暖意,轻声应道:
“有你相伴,有家人体恤,我自然处处安心。”
待二人话说完,兰儿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侯爷,姐姐,天色不早,我们二人便回隔壁耳房歇息了。夜里若是有事,可遣人来唤我们。”
刘大富微微点头:
“一路长途跋涉,都辛苦了,安心歇息便是。”
“是。”
二女轻轻行礼,从容退出主卧,回耳房安歇。
屋外夜风轻拂花木,院内寂静清幽,屋内灯火缱绻,一室安稳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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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暖。
刘大富陪着父母用完早膳,正闲谈几句,老管家福安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侯爷,府门外张公子求见,说是侯爷旧时故友。”
刘大富闻言微一沉吟,脑海中飞速翻捡原身残留的旧日记忆,片刻便对上了那人的模样。
他淡淡开口: “让他去偏厅落座候着,我即刻便到。”
说完,刘大富起身向父母告辞。
刘德财嘴唇动了动,神色间藏着几分顾虑,话到嘴边又顿住,欲言又止。
沈玉茹在一旁瞧出丈夫心中担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宽慰:
“你放宽心,富儿如今早已不一样,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
偏厅之内,张公子正坐立难安地等候。
今日他特意换上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腰间玉佩擦拭得锃亮,身侧两名小厮手提礼盒,静静侍立一旁。
昨日一同赴宴的其余几人,谁都不敢贸然登门,只推举他一人前来探探侯爷的心思。
听见脚步声渐近,张公子猛地站起身。
抬眼望见刘大富跨步而入,近看之下,那份沉稳气度,早已不复当年街巷间厮混的纨绔子弟模样。
他喉间一紧,慌忙躬身:
“草民,参见侯爷!”
刘大富淡淡一笑。
原身记忆之中,这姓张的虽不学无术,是个纨绔,待昔日的刘大富倒还有几分真心。
往日原身不喜读书,整日与这群人游荡,姓张的曾替他挨过家中责罚,也陪他一同与人斗殴。
“老张。”
刘大富在他对面落座,接过下人奉上的茶水,缓缓开口。
“不必这般多礼,莫非不认我这个三哥了?”
张公子面颊一红,局促地搓着双手,讪讪应道:
“三…… 三哥。”
他偷偷抬眼打量刘大富神色,见对方并无愠色,才壮起胆子继续说道:
“三哥,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我们几人做梦都想不到,当年一同把酒嬉闹的兄弟,如今竟成了堂堂侯爷。”
刘大富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感慨,轻声笑道:
“我自己也未曾料到。世事变幻,恍若一梦。当年咱们只顾着在外打闹,哪里会想到今日这般光景。”
他抬眼看向张公子,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
“昔日年少荒唐,旧事如今想来,倒也算得上一段回忆。其余几人怎不曾同来?”
张公子闻言苦笑一声:
“他们心里都打鼓,不敢贸然登门,便托我先来看看三哥的心意。大家都记着当年的情分,只是如今身份悬殊,心中忐忑。”
刘大富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老张,我们兄弟一场,从前的情分我记着。往后有什么难处,只要不违背法度,不害人性命,只管来找我。”
张公子眼睛骤然一亮,嘴唇微微发颤,重重地点头:
“三哥!有你这句话,兄弟几个心里就踏实了!”
他当即起身,深深一揖到底,这一礼,比方才进门时郑重十倍。
刘大富坦然受了这一礼,顺势问起当年一众旧友如今的境况。
张公子便絮絮叨叨细说起来,谁家家业败落,谁家生意兴旺,谁家新近娶妻,谁家不慎惹上官司。
正闲谈间,门外福安轻步走入,躬身禀道:
“侯爷,知州递了帖子求见。”
张公子闻言立刻识趣起身:
“三哥你先忙公务,改日兄弟们再备薄酒,请你叙旧。”
刘大富微微颔首:
“好。”
张公子退至门口,又回头望了厅内一眼。
目光之中情绪复杂,有不舍,有艳羡,更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
昔日一同纵酒嬉闹的兄弟,如今一人身居高位,一人只能仰头仰望。
厅门缓缓合上,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着小厮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