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
林辰刚走出会议室，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叶青手里捧着一份文件，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羊绒毛衣，乌黑的长发规整地拢在脑后。
她显然早就在外候着了。
看到林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叶青脚下的步子稍微加快了些，停在林辰前面。
她看了看林辰的脸色，关切的问道：“那两篇文章的事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叶青也收到了今日发现总部转过来的报纸样张传真。
那两份报纸在行内的分量有多重，她心里一清二楚。
垄断、操控舆论、侵犯几亿老百姓的日常隐私。
这三顶帽子，任何一顶扣在一家年轻的民营软件公司头上，都足以让公司乱成一锅粥。
林辰看着叶青略显紧绷的神情，继续朝着董事长办公室走去，信心知足的道：“问题不大，该安排的都意见安排下去了。”
听到问题不大这四个字，叶青愣了楞，随即抿着嘴轻笑了一声，心里原本的那点担忧，也散了个干净。
她了解林辰的性格，不是说大话的人。
林辰说问题不大，那应该就事没什么问题了。
她跟在林辰身侧，轻声打趣道：“这也就是你了，换作别家公司的老板，这会儿恐怕早就慌得满世界找关系去打听谁在使绊子，或者急着让法务起草声明去辩白了，你倒好，前后才不过一个多小时，直接用一句‘问题不大’就给揭过去了。”
林辰来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叶青先进去。
“慌解决不了问题。”
林辰带着叶青在沙发上坐下，淡淡的笑道：“遇上事就自乱阵脚，除了让手底下的人跟着发毛、让看热闹的对手拍手称快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这跟炒股是一个道理，股票跌停了，或者外面突然爆出利空消息，新手第一反应是割肉逃跑，或者到处找人打听内幕，但真正的老手看盘，看的是什么？看的是底层的供需关系。”
林辰靠在沙发上，慢慢剖析道：“所以，不管外面的文章写得多么吓人，剥开那些大词，上面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上面担忧的是主流的声音在移动端被淹没，担忧老百姓的隐私失控引爆群体恐慌，担忧平台做大了没人管得住——这是监管层的核心诉求，是他们的‘需’。”
“既然看清了他们要什么，所以我就把底层的白盒开关做出来，把党报的权重加进算法里，主动把监管部门请进大门看代码——这是我们的‘供’。”
“只要把他们想要的给足了，这个看似天大的窟窿，根本漏不下水来，商业上所有看似复杂的死结，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买卖双方的供需平衡而已。”
叶青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听完这番话，眼底的那抹钦佩越来越浓。
能把一场涉及国家安全与行业垄断的舆论暗流，用最朴素的供需原理拆解得明明白白。
这种能力，她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听你这么一拆，好像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叶青轻轻叹了口气。
林辰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语气一转道：“让你物色的COO，有眉目了吗？”
提到正事，叶青的神色马上严肃了几分，“周敏这几天动用了跨国猎头的顶级资源，按照你的要求梳理了一份短名单，目前挑出了三个背景非常过硬的人选。”
她打开手里的文件，一个个汇报道：“第一个，是摩托罗拉大夏区前任供应链与综合运营副总裁，带过上万人的跨国团队，擅长重资产实业的精细化流程管控；”
“第二个，是一家欧洲老牌日化巨头的大中华区高级副总裁，做快消品渠道出身，在下沉市场的精细化运营和品牌管理上很有手腕；”
“第三个，是硅谷一家知名企业级软件公司的华人老将，在西海岸统筹过千人规模的敏捷开发团队，懂技术，也懂外企的现代矩阵式管理。”
叶青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林辰道：“这三个人目前都在做前期的背景调查和离职合规审查，结束后安排他们分批来阳城，我们当面做第一轮闭门深聊。”
“可以，按你的节奏来，宁缺毋滥。”
林辰点了点头，叮嘱道：“挑人不仅要看履约履历，关键是要能沉得下心去抓地面的碎活，得是个能把日常大盘稳稳接住的实干派。”
两人正聊着候选人的管理风格，林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张副省长打过来的。
林辰朝着叶辰示意了一下，划开接听键，客气的道：“张省，您好。”
“小林，在忙着吧？”
电话里传来张副省中气十足的声音，充斥着一股亲切与爽朗。
“不忙。”
林辰随口回道。
“没打扰你工作就好，有两个事跟你说下。”
张副省没再客套，直接宣布了一个红头喜讯：“昨天，省委、省政府的年度非公有制经济表彰评审会刚刚闭门结题，全省十位‘杰出青年民营企业家’的表彰名单正式定案了，辰希科技以全票第一的成绩通过了终审公示，你的名字，排在全省十个人的最前头！”
张副省长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高兴：“不仅如此，省政府常务会议刚才正式批准，辰希科技被列为咱们全省首批‘高新技术自主创新标杆示范企业’！”
“下周的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省主要领导要亲自给你颁发奖牌，还要专门留出二十分钟，让你在大会上代表全省民营高科技实业做典型发言！”
林辰听到这个奖项，并没觉得多意外。
有些东西，可能很多人求都求不到。
但是到了程度，根本不需要求，自己就会送上门。
“感谢领导对辰希的信任，荣誉太重，做企业的只能本本分分把手头的实业干好，绝不给省里丢脸。”
林辰语气谦逊地回道。
“好一个本本分分！”
张副省在电话那头赞许了一句，随即顺着话头，像拉家常一样说道：“第二件事，我们的硬件硅谷一期工地的已经完工，高压双回路供电电缆和工业排污管网，市政工程队正顶着风雪在铺设。”
“省里下了死命令，冬施不停工，必须确保明年首批智能手机总装流水线点火投产！小林，省里把家底都压在这片产业园上了，谁要是敢在这条线上拖后腿，我摘了他的帽子！”
虽然整通电话张副省自始至终没有提那两篇文章的事。
但林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通电话背后的深意。
在这个节骨眼上，地方大员亲自致电通报全省最高民营荣誉和一个产业施工进度，这就是表态，省里永远是他的后盾。
同时，也是在试探林辰要不要帮忙，试探林辰能不能解决。
林辰也没有主动提这件事，只是简单顺着张副省的话聊了几句。
他知道，不用他多说，张副省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挂断电话，林辰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叶青。
叶青虽然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但也猜出来个大概，“张副省这个时候打电话，是想看你能不能解决这件事吧？”
“差不多。”
林辰点头道：“通报了全省杰出青年民营企业家的评定，我排第一，顺带说了下手机硬件厂那边的进度。”
“这也是一种表态的方式，只要实业的基本盘扎得深，京城那两张报纸上的文章，也就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了。”
叶青感慨道。
“风浪从来不重要。”
林辰看着窗外澄澈的冬阳，目光深邃，“主要看船上的人，能不能把自己的舵把稳。”
……
京城，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
副总裁办公室。
杜伟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正低头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一份全网广告刊例表上烦躁地划拉着。
这大半个月，他的日子过得很憋屈。
新浪在文字内容上骄傲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各大报社争着把新闻稿件送上门求转载。
但自从今日发现出来之后，情况与日俱下。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负责微博生态运营的刘总监快步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负责门户资讯抓取的主管。
几个人的神色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灼与躁动。
杜伟手里的签字笔在纸面上重重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慌什么？门都不知道敲了？”
刘总监几步走到桌案前，把手里刚打印出来的几份行业监控报告平铺在桌角，沉声道：“杜总！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又有整整三十四家地方主流晚报和都市报集团，正式给辰希那边递了机构入驻公函！”
“这些媒体，以前全是我们新浪微博的第一批认证蓝V！”
刘总监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焦虑：“不仅是媒体机构在跑，越来越多的大V也在两头下注！”
“今日发现那个‘名家思想专栏’不仅给足了长文排版的面子，还能通过正规书籍的外链让学者拿版税分成！”
“现在有好几个在微博上有几十万粉丝的历史名家，直接把深度长文首发在今日发现，回过头来，在微博上发一条一百四十个字的小动态，附带一张截图，让粉丝去今日发现看完整版！”
“我们新浪微博，快成他们给今日发现倒流的免费跳板了！”
杜伟闻言，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文字内容被蚕食，广告主在犹豫，现在连自家的核心博主都在被对手当成工具人使唤。
这种慢性失血的钝痛，比在战场上被人砍一刀还要难受。
没等杜伟发火，一个主管快步走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两份报纸复印件。
主管把那两张报纸重重按在桌面上，整个人激动不已：“杜总！您看看今天早晨这两份报纸！”
杜伟眉头一皱，目光顺着主管的手指落在了报纸的版面上。
看完标题，他连忙把两份报纸拿在手里，快速扫过文章里的核心段落。
行业垄断隐患、商业算法私设规则操控社会舆论导向、缺乏法规约束下对数亿公民日常隐私的深度窥探。
三重担忧，条理分明，立意极高，直接踩在了当前反垄断与3Q大战后全民隐私恐慌的最敏感神经上。
杜伟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紧绷的神经也开始放松下来。
站在桌前的刘总监两眼放光，唾沫星子横飞，整个人振奋到了极点：“杜总！官媒正式开炮了！”
“垄断！舆论操控！侵犯隐私！”
刘总监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里，语气凶狠：“这三顶大帽子，不管是哪一顶扣实了，都够他林辰喝上一大壶的！”
“要是再没有人出来用行政手段拦他一道，不出半年，大夏国所有网民看资讯的入口，全得改姓林！”
主管也兴奋的接话道：“现在官媒主动把这柄尚方宝剑递到了我们眼前，这是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救命稻草啊！”
刘总监带来的一个资讯抓取的主管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到底是上面的监管部门真的要对辰希收网整肃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找关系递刀子啊？”
杜伟听到这话，冷冷地扫了那个主管一眼。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是谁递的刀子，是公家的意思还是私人的仇怨，对我们新浪来说，重要吗？”
资讯抓取主管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杜伟眼神锐利地盯着几个下属：“重要的不是刀子是谁递的，是火已经在这两份有分量的大报上点着了！”
“虽然文章是发在内页理论版，上面目前可能确实只是在当成学术探讨来看，还没下最后定论。”
杜伟身子前倾，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冷声道：“但体制内的风向是怎么形成的？是看社会反响！”
“如果全网风平浪静，上面可能真把它当成普通学者的建议放过去了。”
“但如果全社会都在讨论‘今日发现操控新闻、偷看老百姓手机隐私’，把事情闹成了全网焦点，监管部门就算原本不想动，也必须顺应民意立案调查！”
刘总监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身子猛地前探：“杜总，您的意思是……我们在后面帮他们把风吹大？”
“不是帮他们吹，是为我们自己争活路！”
杜伟掐灭烟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开始当场下达指令。
“第一，把微博的意见领袖全给我动员起来！”
杜伟看向刘总监，语速飞快，“挑出三十个平时最爱谈论法治建设、最关注公民权利、在知识分子圈里有号召力的知名公知和法学学者！”
“不用给他们塞钱，把这两篇文章送过去，以‘探讨数字时代公民权利’的名义，引导他们在微博上发长文深思，从学术和法治的角度，去放大‘机器偷看隐私’和‘资本掌控舆论’的风险！”
“第二，在算法和热搜上做文章！”
杜伟咬紧牙关，语气不容置疑：“微博的热门话题榜，今天下午把‘大数据与隐私安全’、‘算法是否在左右我们的视线’两个词条给我顶进前十名！”
“给那些探讨文章倾斜曝光，加大推荐权重！”
“把讨论炒热，把全网那些刚刚在3Q大战里受过惊吓的网民情绪，全给我引到‘今日发现后台到底有没有窃取隐私’这个话题上去！”
听完读完的安排，资讯抓取的主管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前几天林辰在企业领袖年会上当众撕破联想遮羞布的事，有些心虚地小声提醒道：“杜总……辰希现在的势头太盛了，中投又是他们的股东。”
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道：“而且林辰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万一彻底把他给激怒了……”
“激怒他？”
杜伟凌厉看着这个主管的眼睛，厉声道：“不激怒他，难道我们的用户和在线时长就不会被他吸干吗？！”
“不得罪他，难道新浪的品牌广告大盘就不会被他的信息流挤碎吗？！”
杜伟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决绝与残忍：“商业竞争就是你死我活，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退路！”
“现在有人在前头替我们开了第一枪，官媒的大旗已经立了起来，我们不跟着在后面添一把火，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江山被他一口一口吃干净？！”
杜伟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收起你们那点前怕狼后怕虎的懦弱！”
“马上按照部署去办，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是！杜总！”
刘总监和几名主管神色一凛，匆匆地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