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林秋飞回林家附近，落了下来。
脚踩到地上，连着冻了三天的皮肉挨到地面，先是发钝，钝过后就发痒，痒得他脚趾在鞋子里面蜷了蜷。
他站稳，缓了一阵子，才抬脚往林家里面走。
他的眼睛不停扫过院子里各处。
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屋檐看到墙根。看被雨水浸得发暗的木梁，看院子里摆着的大水缸，看墙角堆着的柴火，还有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小草。
他看得仔细，像是头一回见到这些东西。
但林秋心里清楚，他不是觉得这里陌生。
他从小就在这长大，哪扇门后面放着什么，踩哪块石板会发出响声，哪个墙角长蘑菇，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他这样一点点看，是打算离开林家出去历练。
这一走，短时间不会回来。
窝在林家里面，他找不到复活林晚的办法。
就连那枚青铜钱，也说不出法子。继续留在这里耗着，看不到头。
正是因为对这里太熟悉，他才想多看几遍。
他想把林家的样子，牢牢刻在脑子里。
一根梁，一块砖，全都记清楚。以后在外头想念这里的时候，还能回想起来。
免得往后一个人在外头撑不住，心里生出后悔。
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到一处就停下，看够了再接着往前走。
林远山坐在桌边处理手里的事，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桌上摊着几张纸，边上压着镇纸，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凝着一滴墨，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他抬眼看向院子里的林秋。
看着林秋慢慢走着，目光来回打量院里的一切，看一阵，又回头再看一眼。
林远山心里明白，林秋到了该动身离开的时候，只是想要在离开之前最后再看一眼家族。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轻，只有胸口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长长的一口气吐出来，肩膀跟着往下落了落。
他抿紧嘴唇，两片嘴唇收在一起，绷成一条淡淡的线，唇色看着发白。
他心里想着，林秋终究是要准备离开了。
念头落定，他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储物袋。
袋子摸起来涩涩的，边缘磨出一层细毛。他捏在手心，攥了两下，袋口的绳子勒进指腹。
袋子里面，提前装好了路上能用得上的材料钱财。
一样一样收拾进去的，收拾的时候反复检查过，缺的东西都补上了。
里面还有包好的盘缠。
还有一样最重要的，是一本叫无垢澄明的册子。
册子不算厚，深色封皮，上面带着细细的纹路。纸页偏脆，翻的次数多，边角都磨圆了。
盯着这本册子，林远山不由得回忆起了往昔。
一桩桩旧事往脑子里涌，都是很久以前的画面、人影和声音。
但他很快收住了思绪。
伸手合上册子，手掌用力按在封皮上。
现在不是回想旧事的时候。
他不能一直沉在悲伤里面，当初是他亲手送走林重峙，是他看着对方坠下去的。这份悲伤一旦陷进去，很难再抽出身。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他要把这个储物袋交给准备上路的林秋。
帮林秋飞起来，让他能放开手脚往前走。
他要亲自送林秋离开林家。
他清楚外面处处藏着危险。
野外有妖兽，路上有心怀歹意的人，还有数不清的圈套。出门闯荡，能安安稳稳回来的没有几个。
就算知道这些，他还是要放林秋走。
林远山放下手里的笔，笔杆磕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起身的时候椅子向后挪，椅腿在石板上刮出声响。
他一步一步朝着林秋走过去，步子走得很稳。
两人对视上。
林远山眼窝凹陷，眼底一圈青黑，眼白里还留着血丝。林秋眼睛肿得厉害，勉强眯出一条缝，眼神却很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掀动衣角。安安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林远山把储物袋递到林秋手里。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秋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力道不算重，但每一下都带着沉沉的思绪。
他开口说道：“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八个字，语气平平的，里面藏着沉重的情绪。
一股暖意从胸口升上来，涌到喉咙，他滚了滚喉咙，硬生生把翻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林远山准备转身回去，脚刚挪出去半步，肩膀已经侧开。
林秋带着发颤的声音开了口。
声音抖得厉害，他咬了咬牙稳住，慢慢把话说完：“放心吧，父亲你就等着我在外面闯出一番名头吧。”
林远山转回头，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眼皮轻轻抬起来一点，眼尾深深的纹路跟着舒展，眼底沉闷的感觉散了一小块，透出一点光亮。
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幅度不大，却看得真切，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开来。
之前因为林重峙的事一直弯着、透着疲惫的脊背，这一刻挺直了几分。
肩膀向后舒展，原本塌下去的地方慢慢抬起来，整个人看着不一样了。
之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越走越远。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直拖到墙角才慢慢淡掉。
林秋看着他父亲远去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两息。随后转身，朝另一边走去，他走的方向，是林晚的家。
他打算给林晚处理一下身后事，人走了，屋里的东西还留着。抽屉里压着的，枕头底下塞着的，柜子角落搁着的，可能存在着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防止林晚有什么不希望被别人发现的东西，到时候被别人翻出来。
她一个姑娘家，总有些东西是不想给外人翻看的。要是让不相干的人闯进去翻一遍，翻出来之后再被旁人嚼舌根，那她走之后也不得清净。
可等他找到地方，才发现林晚的家已经被封住了。
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是黄的，纸身挺括，上头压着印章。章印是红色，红得发暗，刚好盖在两张封纸的接缝位置。门缝也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小虫都钻不进去。
这些都是林秋父亲亲手封上的。
大抵就是想让林晚走之后，留下来的东西不会引来旁人闲话。
人已经不在了，就别再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屋里所有物件全都封死，谁也不能随意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