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临渊城下起了小雨。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青石街道上汇成细流。
林渊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随后将桌上的记录玉简收进袖中。
昨夜,他把三名修士提供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四人出发。
三人归来。
第四天的记忆存在疑点。
还有一道手背上的旧伤。
这些线索看似接近,却没有任何一条能够独立证明第四人的身份。
他需要先确认,三人的记忆究竟有没有可以相互印证的部分。
“走吧。”
苏清雪已经收拾妥当。
“先去找他们?”
“嗯。”
林渊关上房门。
“昨天那个人说,第四人手背上有一道横向旧伤。我们先问清楚这道伤的细节,再决定下一步。”
两人来到客栈二楼。
三名修士已经起床。
高瘦修士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茶杯,另外两人则在整理随身物品。
看见林渊进门,灰衣修士主动站了起来。
“有新发现?”
“还没有。”
林渊走到桌边坐下。
“今天想再核对几件小事。你们不用刻意回忆完整经过,只说自己确实记得的部分。”
三人点头。
林渊先看向昨夜提到旧伤的那名修士。
“你说那个人手背上有一道伤。伤口是在左手还是右手?”
那人皱起眉头。
“右手。”
“靠近拇指,还是靠近小指?”
“拇指。”
他回答得很快。
但随后又迟疑起来。
“不对……也可能是左手。”
林渊没有纠正他。
“伤口是什么形状?”
“很细的一条。”
“有多长?”
那人伸出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这么长。”
大约两寸。
林渊将这个描述记下。
随后,他又问了几个问题。
伤口是新伤还是旧伤?
是否有结痂?
有没有影响手指活动?
那名修士能够说出的内容越来越少。
到了最后,他只能确定,自己曾经注意过那道伤,却无法回忆起更多细节。
林渊转向另外两人。
“你们记得他手上有伤吗?”
灰衣修士想了许久。
“我记得他的手很瘦。”
“有伤吗?”
“不确定。”
第三人则直接摇头。
“我没有印象。”
三人的回答并不一致。
林渊没有因此失望。
记忆本就不是完全相同的记录。
尤其是相隔了不知多久,又经历过规则乱流之后,他们能够保留下来的细节有所差异,并不奇怪。
真正重要的是,是否存在一项可以被独立核实的事实。
“你们以前有没有检查过自己的行程记录?”
灰衣修士点头。
“回来之后,我们检查过很多次。”
“除了第四人的名字消失,还有别的异常吗?”
灰衣修士看向另外两人。
“有一件事。”
高瘦修士放下茶杯。
“我们最初整理物资的时候,发现有一只水囊不见了。”
林渊抬头。
“水囊?”
“对。”
高瘦修士说道:
“我们出发时带了四只水囊,每个人一只。回来之后,只剩下三只。”
“你们记得是谁带走了那只水囊吗?”
“不记得。”
“有没有可能是遗失了?”
“当然有可能。”
高瘦修士苦笑。
“所以我们后来也没太在意。荒域里丢一只水囊很正常,尤其是遇到规则乱流的时候。”
林渊点头。
单独看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他仍然问道:
“那只水囊是什么颜色?”
“深褐色。”
高瘦修士答道。
灰衣修士却皱起眉头。
“我记得是黑色。”
第三人抬起头。
“不是青色吗?”
三人再次沉默。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神色逐渐变得古怪。
“你们连水囊的颜色都记不清?”
灰衣修士低声道。
“我记得自己用的那只是什么颜色。”
高瘦修士说道。
“可另外三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渊没有让他们继续争论,而是问道:
“你们确定出发时是四只水囊?”
这一次,三人几乎同时点头。
“确定。”
“为什么?”
灰衣修士想了想。
“因为我们在出发前检查过补给。每个人都领了一只,后来还额外准备了一只备用的。”
林渊微微一怔。
“你刚才说每个人一只,现在又说有一只备用的。”
灰衣修士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过了片刻才说道:
“我记错了?”
高瘦修士却摇头。
“不,你说过备用的事。只是我不记得那只备用水囊后来去了哪里。”
第三人缓缓开口:
“也许我们原本就带了五只。”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渊将几种说法全部记下,没有替他们确定数量。
这并不是简单的记忆矛盾。
至少目前看来,三人能够共同确认的,是出发前准备过多只水囊,也确实有一只水囊在归来后没有找到。
至于总数究竟是四只还是五只,他们已经无法统一。
林渊收起玉简。
“你们还有当时的补给清单吗?”
灰衣修士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里放着几张旧纸。
其中一张便是他们最初整理的物资记录。
林渊将纸张铺开。
上面写着干粮、饮水、药粉,以及几件备用器具。
饮水一栏被划了两道横线。
原本的数字已经模糊,只能看出一个残缺的笔画。
林渊没有使用灵力强行恢复。
他仔细观察纸张上的墨迹,发现两道横线的颜色略有不同。
第一道较淡。
第二道较深。
说明它们很可能不是同一时间留下的。
但这依旧不能说明,原本的数字究竟是多少。
“你们还记得是谁整理这份清单吗?”
“应该是我。”
灰衣修士说道。
“我以前经常负责这些事。”
“那这两道横线也是你划的?”
“第一道可能是,第二道……”
他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
林渊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纸张放回木盒,随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想检查一下你们保存的原始记录玉简。”
灰衣修士立即取出玉简。
林渊将神识缓缓探入。
与昨夜相比,他这一次没有直接寻找第四人的痕迹,而是先观察记录形成的顺序。
出发记录最早。
山谷记录稍晚。
规则乱流发生后,玉简出现了一段明显的波动。
再往后,才是归来记录。
所有内容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唯独最后那行“归来者:三”,并没有独立的记录时间。
它与归来记录处于同一层。
这意味着,至少从玉简本身来看,那行文字并不是很久之后才被人添加进去的。
但它究竟是在归来时形成,还是在记录整理过程中出现,仍然无法判断。
林渊继续向下探查。
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时,忽然发现了一处细节。
归来记录的末尾,有一道极浅的灵力回路。
回路从“三”字下方延伸出去,绕过一段空白,最后重新回到记录主体。
它不像删除痕迹。
反而更像记录完成时,某种力量自然形成的收束。
林渊将这一发现告诉苏清雪。
苏清雪拔出葬天剑,将剑意收敛到极细的一线。
她没有触碰玉简,只让剑意从旁边掠过。
片刻之后,玉简表面的光芒轻轻闪动。
那道回路清晰了一瞬。
两人同时看见,回路经过的空白区域内,并没有任何姓名或文字残留。
那里从未写过东西。
苏清雪收回剑意。
“不是姓名被删掉了。”
“至少这份记录上不是。”
林渊点头。
这与他们之前的判断一致,却还不足以说明其他记录也是如此。
“归来记录只写了回来的人数。”
苏清雪道。
“它没有写第四个人的去向。”
“对。”
林渊看着玉简。
“我们一直在寻找失踪者留下的痕迹,却忽略了另一件事。”
“什么?”
“这份记录只负责记录三个人回来。”
林渊缓缓说道:
“它并没有声称第四个人死了、离开了,或者去了哪里。”
房间里一片安静。
这并不是什么惊人的发现。
但它纠正了一个容易产生的误解。
三个人回来,不代表第四个人已经被记录系统判定为不存在。
只能说明,归来的三个人被确认了。
至于第四个人,记录没有给出答案。
林渊将玉简还给灰衣修士。
“今天先到这里。”
灰衣修士接过玉简,神色复杂。
“所以,我们还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
林渊没有安慰他。
“但我们知道了,至少这份记录没有直接否定他的存在。”
灰衣修士低头看着玉简。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头。
“这样也好。”
林渊与苏清雪离开房间。
走到客栈楼梯口时,苏清雪忽然问道:
“那道手背上的旧伤,会不会是第四人的特征?”
“可能。”
林渊回答。
“但目前只有一个人记得。我们不能因为它听起来具体,就把它当成证据。”
“那接下来呢?”
林渊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街道上的积水映出淡淡的天光。
“去找那张物资清单的原始出处。”
他顿了顿。
“如果它确实来自那次行程,就应该有人能说明,为什么饮水一栏会被改动两次。”
苏清雪点头。
两人走出客栈,重新汇入临渊城的街道。
身后,三名修士仍然坐在房间里。
他们面前摆着那枚记录玉简。
三个人的名字清晰可见。
第四人的位置并没有被单独留出。
那里只是一段普通的空白。
没有姓名。
没有删除痕迹。
也没有任何说明。
而那段空白究竟意味着什么,暂时还没有人能够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