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琬眸中飞快掠过一抹喜色,转瞬便化为满脸钦佩与温婉,轻轻颔首,柔声恭贺:
“高郎高风亮节,不惧权贵、敢捋虎须,以一己之力廓清朝堂、安定边局,当真古之诤臣也。
小女子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话的艺术就是不刻意吹捧,只句句贴合高惟岳心中最执念的“清流风骨”,听得他心神舒展,愈发笃定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大义所在。
“只恨朝堂之上,多数大臣畏高俅威势,一味姑息纵容,唯有我等台谏,敢为国直言。”高惟岳慨然长叹,语气傲然:
“官家今日决断,足以见得,圣心清明,素来忌惮武将权重,高俅盛宠之下已然招疑,此番罢权待罪,已是定局。”
魏琬静静听着,看似随意闲谈,句句暗藏套问:
“如此说来,河西军权尽归王厚,高俅无兵无权,又有皇城司勘案追责,短期内绝无翻身可能?
朝中宰辅重臣,再无人敢为他求情回转?”
“绝无可能。”高惟岳断然摇头,底气十足,
“今日许相、范右丞等人虽有劝谏,却被官家一言压下,圣意决绝,无人可改。
如今满朝文武皆知官家厌弃高俅、忌惮边帅权重,谁还敢逆势而为、引火烧身?”
得到最确切的核心情报,魏琬心中已然落定,眼眶骤然一红,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一时间喜极而泣。
“高郎为国为民,历尽艰险,日后必是大宋柱石。今日大功告成,该当好生庆祝,小女子也会些许厨艺,这便亲自下厨,做几道好菜,陪高郎痛饮几杯。”
高惟岳见状慌忙上前,抬手轻声劝慰:“别哭,别哭,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望着眼前垂泪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不曾想这知己非但通晓书画,笔下风雅动人,竟还通晓庖厨之事,柴米宴席亦能亲手操持。
这般才貌兼备、懂他心志的人,当真不愧是他的红颜知己。
魏琬以袖拭泪,敛去面上激动,浅浅屈膝一礼,转身便往厨下而去。
不多时,厨下炊烟袅袅,香气漫出小院。
魏琬亲手整治了几碟精致小菜,温上一壶清酒,布好两副杯箸,案前灯暖酒柔,氛围极尽温存。
二人对坐小酌,浅斟慢饮。
魏琬席间笑语温婉,句句捧得高惟岳心潮澎湃,时不时眼底含泪,叹他孤忠不易、朝堂难行。
“高郎今日殿上死谏,以一身搏社稷安宁,满朝文武无人敢为,唯独你挺身而出。
这般风骨,小女子每每想起,都心生敬畏。”
高惟岳被她句句说到心坎里,酒意上涌,愈发坦荡无防,举杯慨然长叹: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高俅权重震主,军中私恩盛行,若不早除,他日必成大宋边患。
今日官家圣断,削其兵权、换其主帅,河西大局已然重整。”
魏琬顺势轻问,语气若无其事,恰似闲谈:“那河西军中,如今人心定然浮动?
王厚初掌全军,将士可真心归服?
吴皇城司西行勘案,会不会偏袒旧部、含糊了事?”
高惟岳毫无戒备,酒酣耳热之间,直言尽数道出:
“此刻西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西夏本就不是西军对手,虽然高俅久领河西,大小将校多出其门下,一朝主帅骤罢,将士人心或许跌宕?
但王厚熟稔边事,虽是骤然接手,但眼下寒冬腊月,不会有战事,等到明年开春,王将军也应该安稳的差不多了,不会影响西北战局。”
随后他冷哼一声,笃定言道:“至于吴靖芳,纵然与高俅有旧,此番官家圣意决绝、朝野瞩目,他一内侍绝不敢徇私枉法。
此行必严查到底,高俅翻身无望。”
魏琬轻轻点头,眉眼含笑,又替他满上酒:“有高郎在朝纠察,奸佞终究无处遁形,大夏可安,大宋可稳。”
一番对饮闲谈,高惟岳尽兴而归,走出小院时步履飘然,只觉此生得此知己,平生无憾。
待高惟岳车马远去,小院瞬间温情尽褪。
魏琬抬手拭去脸上所有柔和笑意,收了酒器,熄了闲灯,转身入内,关好房门,启动屋内暗格。
那名西夏一品堂驻汴丞旨缓步走出,面色沉冷,静待禀报。
魏琬垂首行礼:“丞旨,大事已定。
今日朝堂最终落局,宋帝圣意决绝,高俅已被免去全部官职,空留待罪之名,无兵无势。 王厚仓促接任,短时间内也不会全面收心。
宋人心中自恃强盛,直言我大夏不是西军敌手,还笃定寒冬腊月,我军断不会轻起战事,只待来年开春,王厚慢慢收拢军心。”
一品丞旨冷哼一声,眼底锋芒毕露:“寒冬腊月,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该打仗还是要打。
宋人以为大雪能困住我大夏铁骑,以为王厚可从容安抚军心,这便是千载难逢的间隙。
趁他新旧交接、军心未定,骤然挥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即刻整理密笺,八百里加急,连夜飞递兴庆府。
把宋人的这份轻敌之心一并报上,让都统把握时机,不要给宋人喘息整军的机会。”
魏琬郑重应下,转身伏案誊写密报,写好之后双手捧起,递到一品丞旨面前。
丞旨接过,就着案上微弱烛火,一字一句细读信笺。
纸面所载,桩桩件件皆契合高惟岳席间所言:宋廷罢高俅兵权,王厚仓促接掌西军,宋人认定寒冬不宜用兵,静待开春再稳固边军。
读罢,他指尖轻轻叩击笺纸,心头莫名浮起一层不安。
顺,太顺了!
整件事,太过顺遂。
自一品堂潜入汴梁,刻意放出流言,挑动台谏发难。
起初皇城司反应极快,接连出手,拿获数名夜犴、隐郎,谍网折损不少。
可待到流言发酵、高惟岳当庭死谏之后,皇城司反倒骤然收束,不再大肆搜捕。
这般松紧转变,未免蹊跷。
他抬眼看向魏琬,语气沉缓:“你且回想,你与高惟岳自画肆相识,一路往来相交,每一处细节,可有疏漏?
他有无试探于你,或是旁人暗中窥伺的痕迹?”
魏琬凝神回想,从初次相见、闲谈书画,到一步步引他留意西军流言,再到今日他兴冲冲入小院报喜,细细捋过一遍,而后缓缓摇头:
“每一步皆按筹划而行,高惟岳一心认定我只是一介苦命女子,倾心信我,并未起疑。
平日往来,也不曾察觉有官差尾随盯梢。”
一品丞旨眉头仍未舒展。
他久掌谍务,本就生性多疑,做这潜伏探报的差事,最忌见喜便信。
有时候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良机,越藏杀机。
“情报暂且不送出。” 他将密笺放在案上,压好,“这几日,我再遣人手多方打探,核实朝堂动静,查验皇城司动向。
等虚实辨明,再决定是否发往兴庆府。
不可贸然传信,拿大夏全军赌这一场未必真切的机会。”
虽然他的怀疑是对的,只是这位一品丞旨怎么也想不到,高俅敢弃自身声名于不顾,更想不到大宋官家竟会同高俅合演这一场戏。
宣德门外,高俅妻身着郡夫人命妇礼服,亲击登闻鼓鸣冤,终究不得赵佶召见,反被差人押送回府。
至此,这位一品丞旨方才相信,这位大宋天子是真心要处置高俅,自折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