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参谋长带的队伍走的是大路。一千多人的支前队,加上旅部特务连一个排,浩浩荡荡沿着浊漳河往南。队伍里推着独轮车的居多,车上装着铁锹、镐头、撬棍,还有几辆架子车拉的是炸药箱和雷管。
走了一段,前面传下话来:“原地休息,谢参谋长要讲话。”
谢参谋长站在路边一个土坡上,下面黑压压坐了一片。他没有拿稿子,开口就是大白话:“同志们,咱们明晚要干啥?去挖路!把鬼子的铁路、公路全给他挖断!明天晚上八点,咱们新十二旅全线动手,三十六团打分水岭,三十五团打东阳关,十五团卡长治。鬼子据点里那些王八蛋,没了铁路公路,子弹运不上来,粮食运不上来,援兵来不了,咱们一个一个收拾他!”
下面有人喊:“好!”
“但是!”谢参谋长提高嗓门,“我先把丑话说前头——破路有纪律。铁轨撬下来,不许往路边扔,要埋。电线剪下来,不许私藏,要上交。炸药雷管怎么用,听技术员的,不许自己瞎鼓捣。谁要是违反了纪律,我谢某人不客气!”
下面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起来。
“还有,”谢参谋长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咱们破路队里有一千多号人,万一鬼子出来巡逻,不许乱跑。各区小队在外围放哨,听到枪响,支前队往路边沟里趴,民兵掩护撤。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声音齐刷刷的。
谢参谋长一挥手:“出发!”
队伍重新动起来,铁锹镐头叮当响成一片,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
三十五团这边,团长吴隆煮把全团拉成了三路纵队。一营走东崖底,二营走黄崖洞北侧,三营走南委泉,炮营拆成三个连,分别跟三个步兵营走。团部率特务连跟在二营后面。
夜行军走的是山间小路,骡马驮着炮件和弹药,炮营的战士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炮架,肩膀上的绳子勒进肉里,走几步就得换换肩。山路窄的地方,骡子过不去,战士们就把炮件卸下来,肩扛人抬,过了窄路再重新驮上。
一营教导员陈金水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做鼓动:“同志们,咱们一营打东阳关。东阳关是什么地方?是鬼子的东大门!打下东阳关,黎城东边的门户就敞开了。咱们新十二旅成立以来,这一仗规模最大,师长在师部等着看咱们的战报呢!一营能不能打下来?”
“能!”队伍里炸出一声喊。
“二营打故城镇,三营打东村,三十五团打东阳关和赵店镇。咱们全旅五个方向同时动手,让鬼子顾头顾不了腚!”陈金水一边说一边帮旁边的战士扶了扶肩上的枪带,“咱们一营的战士,哪个没跟鬼子交过手?哪个手里没几条鬼子命?这回打东阳关,谁也不许拉稀,谁也不许掉队。打完这一仗,我给你们请功!”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
三十六团那边,王舜平把三个营的政工人员撒到了连排。团政治部主任杨骏跟着一营走,一边走一边和连队战士聊天。
“二连长,你们连那个新兵叫啥?就是那个——扛着枪走路老缩脖子的。”
“他叫李二柱,襄垣本地人,他爹让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工地上了。他娘把他送到区小队,说‘让二柱去打鬼子’。”
杨骏走到队伍里,拍了拍那个缩脖子的新兵:“李二柱,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这回打故城镇,你怕不怕?”
李二柱缩了缩脖子,声音不大:“不怕。”
“不怕就对了。”杨骏从兜里掏出半块干粮塞给他,“你爹在炮楼里累死,鬼子欠你一条命。这回咱们打下故城镇,把炮楼给他掀了,就是你替你爹讨的第一笔债。”
李二柱接过干粮,没吃,揣进怀里,脖子直了直。
三营那边,教导员吕严更直接。他把全营集合在路边一个打谷场上,就着月光做动员:“同志们,咱们三营打东村。东村据点有多少鬼子?一个加强小队,四十来号人,外加一百多伪军。咱们一个营四百多人打他一百多,三打一,够不够?”
“够!”
“但是......”吕严竖起一根手指,“咱们不能轻敌。鬼子一个小队,一挺歪把子,两个掷弹筒,火力不比咱们一个连差多少。打的时候,一连从正面牵制,二连从侧翼迂回,三连跟我从后山摸上去。手榴弹往碉堡眼里塞,炸开缺口就冲进去,刺刀见红。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我再说一遍——东村据点里有一百多伪军,能缴枪的就别捅刺刀。但是鬼子一个不留。谁要是手软,别怪我吕严翻脸!”
---
武乡方向的支前队走的是山路,一千一百人分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三百人跟着三十六团一营走,负责破分水岭到故城镇之间的公路;第二梯队四百人跟二营,破故城镇到东村的路段;第三梯队四百人跟三营,专门对付东村外围的封锁沟和铁丝网。
武乡县委委员包尚坤带着县委几个干事走在第一梯队里。包尚坤一边走一边和破路队的老乡们合计。
“这公路路基是黄土夯的,好挖。麻烦的是鬼子在路面底下埋了石头,挖一层石头一层土,费劲。”一个常年在公路上赶脚的老汉说,“俺赶大车走这条路,底下的石头层有三指厚。”
“那就先挖沟,把石头层露出来,再用撬棍别。”包尚坤说,“撬出来的石头堆在路边,回头垒墙用。”
“包委员,那路基挖多深?”
“至少三尺。三尺深的沟,鬼子的汽车过不去,三轮摩托也过不去。修的时候光填土不行,得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回来,没半天工夫修不好。”
旁边一个后生插嘴:“那咱们挖两尺半,上面留一层薄土,鬼子看着路是平的,汽车一压就塌,陷进去出不来。”
包尚坤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小子,鬼点子不少。你叫啥?”
“王铁柱,区小队爆破组的。”
“行,王铁柱,你这个法子好。你带几个人专管‘留薄土’,每挖一段沟,上面盖一层浮土,踩上去看不出来。等鬼子汽车一压,陷进去了,周围埋的地雷再一响——咱们给他来个连环套。”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