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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青州河捞尸人 > 干鞋问路

干鞋问路

    顾青河认得那双鞋的样子。

    布的,千层底,鞋头起了一点毛,是常年走路磨出来的。行里管这个叫上路鞋。

    他脑子里立刻翻出手册上那一行:走水尸三干——衣裳干,鞋干,掌心干。三干俱全的,是没走完路的。

    没走完路的人上了岸,不找钱,不找仇,找路。

    手册往下还有一句,写得比上头重:干衣裳的敲门,先问路,后进门。问三句,答三句。三句对,它走;错一句,它跟你进屋。

    顾青河把手册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老简。」他朝河上喊。

    「听见了。」

    「三干。」

    「我看见了。」老简的船已经靠到石阶边,人坐在船头没上来,「这双鞋在岸上搁了不是一宿。我天天从这儿过,头一回见它搁在门槛上。搁上门槛,就是要问路。」

    「问几句。」

    「三句。」老简说,「你答,它听。你不答,它站到天亮,天一亮它走不了路,就得跟着最近的一个活人走。」

    「跟着谁。」

    「跟着你。」

    顾青河把门闩握住,没抽。

    「开不开。」

    「它站门外头,你不开,它问不着你,一宿白站。」老简说,「你一开,它问得着,三句你都得答住。」

    「门开一半。」

    「开一条缝,缝后头拿扁担顶上。」老简说,「开门不撤顶,这是老规矩。人能让进来,风不能让进来;话能出去,脚不能进来。」

    顾青河去墙角把杉木扁担拖过来,一头顶进门槛的凹槽,一头斜抵着门框下沿。他压了两下,扁担吃住劲,门只能开两指宽的缝。

    他把门闩抽了。

    门开一寸,风先进来,一股河腥味卷着胶味。缝外的黑影挪近半点,没进门,停在门槛外头。

    「问吧。」顾青河说。

    门外的人低着头,声音还是那个从深井里上来的调子。

    「顾家的门,朝哪。」

    顾青河没马上答。

    他想起那块歪了三年的白木牌。牌是斜的,字被水泡过,浅得只剩笔画的边。门朝哪,牌上不写,纸上也没有,只挂在人心里。

    「朝河。」他说。

    门外的人静了一息。

    「对。」

    顾青河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扁担抵得更紧。

    「第二句。」

    「门里几户。」

    「十七户。」顾青河说,「一户不少。」

    「十七户里,几户姓顾。」

    顾青河顿了一下。

    这句不是问路。后街十七户,姓顾的就一户,一问就问到户头上。他答「一户」,等于把自家门牌数报出去;他答「都姓顾」,是瞎话,河不认瞎话。

    「门里十七户都姓顾,」他说,「姓顾的几户,不归你问。」

    门外的人抬起头。

    顾青河从门缝里看见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下巴上一道很浅的旧痕。

    「滑。」那人说。

    「没滑。」顾青河说,「行里问路,问门,问户,不问人。你越了。」

    门外的人低回去,没再追。

    风把铝框吹得响了一下。曹家的狗在院子里翻了个身,链子拖在地上。这些都是活气,他心里默数,数到第七声链子响,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第三句。」

    「问。」

    门外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顾青河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那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慢,像把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你奶奶,叫什么。」

    顾青河的舌头动了一下。

    三个字顶在牙关后头,只要张嘴,一秒都不用。

    他抬手,一巴掌按在自己嘴上。

    掌心的水线在这一下里亮了一亮,很淡,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肤底下划了一根线。屋里灯苗往斜里倒了一寸,又立回来。

    「这句不算。」他说。

    「怎么不算。」

    「问路问门,问户问河,都算。」顾青河把手放下来,掌心朝外,水线明明白白摆着,「问名不算。阴行三不替:不替人报名,不替人接东西,不替人应声。名字是本主自己的,谁替报,谁担一笔。」

    门外的人看着他的掌心。

    看了很久。

    「你奶奶三年前也是这么答的。」那人说。

    顾青河的心跳漏了一下。

    「那一回她站在门槛外头,我站在门槛里头。」那人说,「她也是把手一挡,说这三句不算,名不能给你。」

    「那你为什么走了。」

    「因为她先把灯搁下来了。」那人说,「灯搁在门槛上,一搁,门就是她的了。灯在,我不敢收。」

    顾青河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老简下午那句话——顶上就摘不下。

    「三句问完了。」他说,「你走。」

    门外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退到第三块石阶,他停下来,弯腰,把那双干鞋提起来一只。

    「这双鞋,搁这儿了,你替我收着。」

    「行里不收无主的东西。」

    「有主。」那人说,「主就是开门那个。」

    顾青河看着那只鞋,鞋底干净得像刚做好的,纹路里没有一粒沙。

    他把门缝推小了一点。

    「你走完路,再来拿。」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不像活人笑,也不像纸片子响,倒像水面被什么碰了一下,荡开一圈,又合上。

    「走到头,就没有路了。」那人说,「半截的路,才有人愿意续。」

    他转身走进巷子。

    顾青河贴着门缝看。那人的脚踩在湿石板上,一步一个印,不是水印,是干印,圆圆的,浅得几乎看不见,一路朝河去,到巷口就断了。

    他把门关上,抽门闩,撤扁担,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手在抖,抖得不厉害,能端住碗。

    「走了。」老简在船上说。

    「走了。」

    「第三句答得好。」老简说,「答错一个字,这会儿你已经在船上替他撑篙了。」

    「他要的是名。」

    「他要的是有人替他报个名。」老简说,「报上一个名,他就有路引。路引一有,他过得了河,用不着走你家的门。」

    顾青河抹了一把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外卖平台弹出一条:您的外卖因长时间未取,骑手已取回,订单退款中。

    二十三块钱,酸辣粉,加了个卤蛋。

    「退了就好。」老简在船上说,「省得凉了吃坏肚子。」

    「你不懂。」

    「我懂。」老简说,「我还知道你现在不敢出去拿。」

    顾青河没反驳。

    他把门栓插了两遍,又检查了一遍垫门槛的石头。石头还在,鞋只剩一只——那人提走了一只,留下一只,鞋头冲着门。

    他把那只鞋提进屋,搁在八仙桌底下,鞋头朝外。

    然后他想起桌上那张白纸。

    纸不见了。

    桌上只有那本手册,摊在第三十八页。他伸手翻过去,第三十九页回来了。

    纸的茬口对得严丝合缝,一个毛边都没错开。上头的名,卯数,底下那一行空栏,一笔不差。可页脚多了一道很浅的褶,是拼起来的痕迹,从右上斜到左下,像有人把两半纸对着压了很久。

    顾青河把手册拿起来,一页一页往后翻。三十九页后面是四十页,四十页上是奶奶的字:此账断在三十九页,谁来讨,都讨不着了。三娘留。

    字还在。

    他把三十九页翻回来,凑到灯下看背面。

    背面页角有一行小字,笔很细,收尾带钩,跟正面的名不是一支笔写的。

    腊月十七,开门那宿,别记。

    顾青河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他把灯挪近,又看了一遍。不是「别记」,再看又像「别记」——那三个字笔画挤在一起,中间那个字被压得只剩一点横。

    他坐在板凳上,想三年前腊月十七。

    腊月初十他在码头卸水泥,记得清楚,那天折了腰,疼了半个月。腊月二十他去曹家修水管,也记得,曹家老太太给了他两包烟。

    十七那天呢。

    十七那天,他起不来。

    不是病,也不是累,就是一整天,脑子里空的。他记得那天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锅里有一碗面,凉透了,是中午煮的——他不记得自己煮过。

    他抬起头,看着门。

    门外的巷子安安静静,铝框上的胶味还没散。院里那块白木牌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钉子,一声。

    顾青河把手按在门闩上,没有推开。

    「老简。」他说。

    「嗯。」

    「三年前腊月,我家这门,是不是开过。」

    河上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船板响了一下,老简换了个坐的姿势,声音低下去。

    「你看手册上那行字。」他说,「是你奶奶写的,还是别人替她写的。」

    顾青河低头看那一行小字。

    收尾带钩。

    他忽然发现,那钩比奶奶的钩多拐了一道——奶奶收笔向来一气带上去,这一笔在末端停了一下,回头压了半寸。

    像有人照着描,描到最后,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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