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临江近郊,渝南分厂。
昨日总厂庆功大会的欢腾劲儿早已借着电话和班车捎到了这边。
办公楼外的水泥路上,工人推着双轮铁斗车来回小跑,车斗里码着刚压出弧度的厚壁合金板料,撞得哐当直响;
车间深处千吨双动液压机发出的沉闷震颤,隔着两道灰砖墙也能稳稳传到厂长办公室的地砖上。
办公桌前,财务科长潘志勤推了推滑到鼻梁骨的黑框眼镜,连着清了两下干涩的嗓子。
“老冯,段大炮,总部一大早派吉普车转下来的正式核定方案,主管局核定文件下来了。”
潘志勤的手指在纸页上划拉着,停在一行黑体铅字上,语气带着些微颤音,
“‘……红岭联合公司所属生产机构,按骨干企业核定方案实施。核定渝南分厂为正处级生产经营单位,分厂厂长岗位相应按正处级配备,冯守义同志任渝南分厂厂长……’”
潘志勤的声音打了个顿,又吸了一口气,眼神在冯守义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转了半圈。
旁边坐着的冲压车间主任段志成原本叉着两腿在抽烟,听到这儿猛地把烟蒂按进搪瓷烟灰缸,
“等等,老潘,你念慢点!总公司那是副厅级大架构,咱们渝南……真成正处级了?
老冯这是正经的正处级了?!”
“白纸黑字,章戳得清清楚楚!”
潘志勤翻过一页,指着下面的岗位明细,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后面还有呢!分厂财务科、主要冲压生产车间等骨干职能与车间负责人岗位,按正科级核定……老段,你这车间主任的名字下头,明明白白写着‘正科级待遇配备’!”
“哎哟我操……”
段志成两只手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子,整张黑脸瞬间笑成了一朵大菊花,眼角的褶子挤得找不着缝,
“正科!老子从二十来岁当学徒进冲压车间,砸了快二十年铁皮,居然还混上个正科级!”
潘志勤也是眼眶微红,嘴上却习惯性地自嘲笑笑,一边推着眼镜一边摇头:
“我也没想到……前两个月我还愁着怎么变卖废料发伙食费呢,现在倒好,岗位定成了正科。这笔账,我当了半辈子会计,做梦也不敢想啊。”
坐在主位上的冯守义却有些发愣。
五十多岁的老厂长,两鬓已然花白,
多年苦求而不得的东西,在近乎绝境时只是为了保住全厂而作的一次选择,反倒意外成真。
古人常叹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可这世间的际遇,真落到自己肩膀上时,哪有什么轻巧的无心?
冯守义想起大半年前,任务断档,一千四百多号职工干熬着,连车间顶棚漏雨都凑不出买油毡的款子;
那时候自己整宿整宿睡不着,到处托关系、跑局里、跑经委,求爷爷告奶奶,只盼着能争一个扶持名额,哪怕给厂子保住一点规格,给工人争点口粮,可换来的全是一声声叹息和闭门羹。
到了快散架的时候,他心里早就断了升迁提级的所有念想,只求保住这一千四百多口人的生计,保住那台护了半辈子的千吨液压机。
他甚至准备连厂长职务都给人家让出来,只求红岭把人和机器完整收下。
谁承想,峰回路转。
为了大家伙儿舍出去的这一步,不仅没把厂子走丢,反倒在陈砺手里把整盘死棋走活了,连带着他这把行将退休的老骨头,也在知命之年堂堂正正跨过了这道门槛。
冯守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手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合拢,平平整整地搁在桌案最显眼的正中央,眼底尽是沧桑释怀后的通透。
“老冯,这是大喜事啊!”
段志成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大茶缸猛灌了一口水,大声嚷道,
“当初你咬死了不卖机器,咬死了全厂要并一起走,老潘当时还急得跳脚,现在回头看看,要不是你咬着那口牙,咱们哪有今天?这正处,该你拿!”
潘志勤也叹了口气,坦然笑道:
“志成说得对。我当时真是眼界窄了,账本上只看得到下个月发不出面条钱,天天盘算着卖掉两台辅机甚至打千吨机的主意。
现在想想直冒冷汗,要是真拆了卖废铁,今天咱们渝南就是一片荒草地,哪还有什么分厂,什么处级科级!”
正说着,门口门帘一挑,机修班的陶福全老师傅提着个油污斑斑的记录夹走了进来。
老陶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捏着两块擦机器的棉纱,一进门就听见欢笑,咧嘴笑道:
“屋里这是捡着金条了?大老远就听见段大炮扯着嗓门喊。”
“老陶,快过来坐!”
段志成一把拽住陶福全,指着桌上的文件,
“咱们厂定正处级了!老冯是正处,我和老潘是正科!红岭把咱这摊子真当成了骨干大厂来办!”
陶福全也是一愣,随即那张布满机油印子的黑红脸上舒展出极其踏实的笑意:
“好事,真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老冯、老段,要我说啊,咱们能有今天,最该谢的还是陈砺陈经理。
当初人家带队进咱们车间,换了别的单位,谁乐意平白背一千四百多张吃饭的嘴?
人家一眼看中的是咱们这帮老手艺,是咱们这套还能干仗的母机!陈经理年轻,但心胸和眼界是真大!”
冯守义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而诚恳:
“老陶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我当时哪有什么神仙远见?不过是舍不得机器,舍不得老工人被拆散罢了。
真正把这条路铺成通途的,是陈砺。
人家不仅一口答应连人带机器全盘接下,还真给咱们找到了能吃几十年饱饭的大产品!
这份情分,咱们渝南分厂上上下下,得牢牢记在心里,拿手里的活计来还!”
屋里的兴奋逐渐收敛,转回到眼前实打实的活计上。
冯守义端起自己的粗瓷大茶缸抿了抿浓茶,把话题转回了正轨:
“行了,喜事归喜事,底子还在车间里。志成,前面结清的报表出来没有?生产到底跟上没有?”
谈到车间,段志成的腰杆挺得笔直,眼里放光,从随身皮包里抽出一张刚核算完的生产报表,啪地拍在桌上:
“老冯,看这个!截至昨夜,最近连续三天,天天稳稳当当!合格成品一千零五十口!
今天上午才刚过半,车间里正按这个劲头往前赶呢!”
“连续三天都破千啦?!”
冯守义眼前一亮,连忙抓过报表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之前总厂老罗给咱们定的死线是稳定日产七百五十口,这就破千了?”
“放心吧,绝没有虚报一口!”
段志成眉飞色舞,比划着双手,
“前段日子主要是二道工序之间搬运窝工,红岭那八位师傅跟咱们磨合了半个月,把滑道和辅助顶出装置改顺当了,后道安全阀检验跟冲压节拍完全咬合上了!
三班倒,工位衔接顺了,手艺全给逼出来了!报表上的每一口锅都是成品包装入箱的实数!”
陶福全在旁边把记录本翻开,
“千吨双动液压机的状态好得很,泵站压力和油温稳稳当当。
我和机修班按定点记录严格检查保养,导轨油路卡着轮换停歇的空档巡视,机器吃得消,人也轮换着倒班,硬是把这日产一千多口的高峰给扛下来了!”
潘志勤在旁边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通响,推了推眼镜惊呼:
“一天一千零五十口!
一个月按二十六七天算,那就是两万七八千口!
我的老天爷,我以前管账净是算欠人家多少多少,越算心里越凉。
现在每天看着这合金板材拉进来、成箱的锅堆上货场,满脑子都是车皮计划,连做梦都在算批次!
这干劲,年轻二十岁都比不上!”
“可不是嘛!”
段志成哈哈大笑,顺口玩笑道,
“现在全厂工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连食堂吃饭都得按车间排批次,谁也不肯慢半拍。
照这么个干法,原本咱们还盘算着五一前后能不能停工放上几天假,我看啊,这假是甭想休喽,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得挤!”
潘志勤逗他:
“前大半年没活干,你天天蹲在厂门口石墩子上抹眼泪叹气,现在活儿堆成山了,你倒嫌没假休了?”
“嫌?谁嫌谁是王八蛋!”
段志成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老子巴不得天天这么忙!只要有活干,只要工资奖金按时发,工人们再累也心甘情愿,走起路来那下巴昂得比天高!”
看着屋里这几个老伙计红光满面、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劲,冯守义心中感慨万千。
大半年前,就是这间屋子,也是这几个人,围着半盒掺了杂沫的劣质卷烟,满面愁容地商量怎么靠卖几台老车床给停工职工凑生活费;
如今,同样是这间屋子,大家讨论的却是怎么把日产干上一千口,怎么让母机转得更欢。
路,真是走宽了。
正当几人说笑间,办公桌上的那台黑色手摇电话机突然急促地“叮铃铃”大作起来。
冯守义收住笑容,抓起听筒:
“喂,渝南分厂,我是冯守义。”
听筒里立刻传来红岭联合公司生产处长老罗那大嗓门,熟络而干脆,夹杂着调度室嘈杂的背景音:
“老冯!我老罗!你那边冲压车间今天什么情况?”
冯守义底气十足,拿起报表大声回道:
“老罗,正要跟总厂报喜呢!
志成带工人在后道辅助滑道上做了改进,熟手全磨合出来了!
截至昨晚,最近连续三天,日产合格成品锅都破千了!”
听筒那头明显滞了一下,随即传来罗铁军畅快的拍桌子声:
“好!好你个段大炮,真把日产干过一千了!
陈经理和老赵刚才还在念叨你们这边呢!
宋知微从广州带回来的单子,华远公司那边正加紧对接正式合同,品类明细已经全理顺下达了。
今天给你挂这个电话,就是要给你们渝南分厂下达新的生产准备任务!”
冯守义下意识地抄起桌上的铅笔,拉过空白信纸:
“你说,老罗!我们吃得消!
是沙特那批老合同的尾单加紧,还是又有客商要几千口追加?
哪怕来个五千、八千口,我们挤挤工时,一个月内也绝对给总厂供齐!”
罗铁军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骤然放沉,
“老冯,不是几千口。
广州闭幕前,伊朗那边已经把十万口二代野外高压锅的采购确认单给签下来了!”
冯守义手里的铅笔尖“啪”的一声,当场断在信纸上。
他的身子僵在木椅上,耳朵嗡嗡作响,甚至怀疑自己听岔了:
“你说……多少?!”
罗铁军的声音无比清晰地穿过线路:
“十万口!整整十万口二代重型野外高压锅!
八十美元一口,单是这一项,外汇确认额整整八百万美元!”
冯守义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段志成愣愣地看着冯守义,手里的茶缸悬在半空,
“老冯……咋了?”
段志成压低了粗嗓门,试探着问,
“总厂催货催得急?要多少?”
冯守义缓缓放下听筒,手掌捂着话筒口,抬头看着屋里的三个老伙计,嗓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广州那边……闭幕前给咱们又接了个单子……
二代野外锅……十万口。”
整间厂长办公室足足安静了三秒钟,连窗外车间隐隐传来的冲压轰鸣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多……多少?!”
段志成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木椅,整张黑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滚圆,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抢过冯守义写的那张纸死死盯着那串零:
“十……十万?!
十万口铁疙瘩?!
娘哎!我段大炮这辈子见过的锅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
潘志勤整个人直挺挺地站着,嘴唇直哆嗦,手里的算盘珠子下意识地拨拉,算盘框都被他捏得吱吱响:
“十万口……一口八十美元……
八百万……八百万美元?!
这折成人民币得是多少钱啊?!这能买多少合金料,能养咱们多少年啊?!”
电话那头,罗铁军的声音继续传出,冯守义连忙将听筒重新贴回耳边:
“老冯,听得见吗?
别光顾着发懵!这单子全盘是两千一百万美元,锅只是大头!
还有一万套礼花发射装置、五千吨751的特种化肥,外加五百套红岭一号!
各个兄弟单位都有硬仗要打。”
冯守义紧紧捏着听筒,只觉得胸口热血翻涌。
昨天听说广州留守的几个年轻技术员立了大功,今天这十万口的数字砸在面前,他才真正体会到那帮年轻人到底干成了多大的场面!
“老罗,你说吧,总厂要我们怎么干!”
冯守义迅速收敛了所有震惊,军工老厂长的沉稳与果决重新回到了脸上,
“原有沙特的任务按部就班走,这新增的十万口,需要我们怎么排产?我们渝南绝不拉胯!”
罗铁军在电话那头沉声道:
“陈经理的意见很明确,不打无准备之仗。
华远公司正在跟外商紧锣密鼓地衔接合同与后续付款细则,分批交付的具体批次还在统筹。
但我们后方必须提前把产能吃饱、把原料和工器具准备到位!
你那边现在日产一千口,你算算,全压给你们,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