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底盘发出嘎吱嘎吱的晃荡声,越野轮胎重重碾过总厂大门前那截修补过多次的碎石路。
车窗一摇下,扑面而来的便是熟悉的机油味,以及冲压车间那沉闷的“嗵、嗵”震颤。
车刚在厂部二层红砖小楼前停稳,罗铁军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那张黑红的脸庞上还挂着消不掉的亢奋,扯开大嗓门就冲楼道里喊:
“来两个人搭把手!后备箱塞得严实,全是大宝贝!”
后座的周启林、丁建平、郑海生三个年轻人也赶忙钻了出来,衣服被汗水浸得微湿,脸上的兴奋劲却比老罗只多不少。
后备箱一掀,四个沉甸甸的大纸箱挤在里头。
那是市工专大礼堂里八百多个应届毕业生亲手交上来的档案袋,自荐信和实训大作业。
“慢点抬,麻绳勒手,别滑脱了!”
周启林弯腰抱起最上面的一箱,手臂肌肉顿时绷紧。
丁建平和郑海生也一人搬起一箱,箱角在吉普车尾门铁皮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砺提着公文包下了车,顺手托了郑海生箱底一把:
“稳着点走,上台阶看脚下。”
厂长办公室的木门“吱呀”被推开,赵国梁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看调度表。
听到外头动静,他摘下眼镜快步迎到走廊,本来以为老罗顶多带回几厚摞登记表,冷不丁瞅见四个大箱子直往屋里搬,眼珠子微微一瞪:
“哎哟!铁军,你们这是把人家学校的教务处给搬回来了?”
“哪能啊!”
罗铁军把怀里的箱子往办公桌空地上一撂,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叮当轻响。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咧着大嘴直乐:
“老赵,八百多份!工专的机械制造、电气自动化,还有化工中专和第一技校的尖子,连市工业局罗启明局长他那个大专毕业的儿子,都来交了表!”
“真有这么多?”
赵国梁弯下腰,伸手揭开纸箱盖子。
里头码得齐齐整整的牛皮纸袋和手抄图纸塞得满满当当,油墨味混着年轻人的汗气扑鼻而来。
老厂长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些整洁的图纸边缘摸了又摸,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连连点头:
“好……好啊!以前咱们跟学校要人,求爷爷告奶奶,连中专技校都分不来一个半个,如今竟有这么多娃娃争着往咱们山沟里跑!”
“这还只是应届学生!”
罗铁军端起桌上半凉的浓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角接茬道:
“梁科长今天在现场给陈经理交了底!市经委和工业局牵头,在那些停产改制的地方机械老厂里,摸出了一百多号待安置的熟练工!
老钳工、老机修、冲压熟手全有!
后天上午九点,第一批直接专车送到渝南分厂试工!”
“当真?!”
赵国梁猛地抬头看向陈砺,声音透着惊喜。
“梁科长亲自盯的事,错不了。”
陈砺笑着把公文包放在案头,
“不过老赵,材料抱回来了,事情才刚开个头。
这八百多份意向材料,不等于咱们全收八百人。
今天下午生产处、技术科和各分厂骨干要抓紧分专业初审,摸清底子,后面再安排面试实操。
后天渝南那边的试工工位、试件和卡尺量具,老罗你得提前通报段志成和陶师傅,让他们车间心里有数。”
“放心吧陈经理!”
罗铁军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我等会儿抓起电话就打给冯守义和老段,手艺行不行,机床前面见真章,绝对误不了事!”
正盘算着车间工段怎么补人,赵国梁眼角的笑意却渐渐收了收,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地停住脚,看向陈砺:
“陈砺啊……这人要是真招进来了,咱们让他们住哪儿?”
屋里的热闹劲稍微一缓。
老赵叹了口气,扳着手指头算:
“工专的学生好些家在郊县,更别提后头要是还有外地来的技术骨干。
虽然各厂接收的人数和岗位不一样,但只要住厂,就得有张床、有个落脚的地方。
咱们红岭虽然兼并整合了几个厂子,可总厂这边现成的单身宿舍到底剩几间能住人,你心里有数没有?”
陈砺还没开口,外头就传来敲门声。
厂办负责后勤的同志拿着个薄薄的夹板走了进来,额头上挂着跑腿渗出的细汗:
“赵书记,陈经理,听到吉普车响,我把旧宿舍的摸底情况拿过来了。”
后勤同志把夹板递到桌上,语气里带着多年缺钱修缮攒下的局促:
“二车间后头那排老红砖单身宿舍楼,以前是六十年代建的。
空屋子倒是有十几间,但都封了快三年了。
屋顶局部渗水,窗框烂了好几处,玻璃缺了不少,自来水管锈蚀严重,电线胶皮也都老化发脆了。
床板和桌椅当年撤并时挪去填了工棚,现在屋里除了烂砖头就剩厚灰。”
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要是招几十个人进来,咬咬牙倒腾倒腾、突击修一修,眼前或许能塞下。
可要是往后人更多,那地方真不够看。”
罗铁军一听就皱了眉:
“上午陈经理在礼堂可是当着几千号师生的面讲了,包吃包住!
咱们总不能把人招进山沟,白天让人家在机床前流汗,晚上连张睡安稳觉的床、冲个热水澡的地儿都没有吧?!”
赵国梁搓了搓脸,苦笑道:
“这几年厂子穷,房管账上连买几袋水泥的钱都紧紧巴巴,能撑着没漏成水帘洞就不错了……
眼前只能先想办法挪腾,可下次、下下次呢?
总不能老是临时搬床、到处翻旧屋子。”
陈砺听着两人的话,脑海里浮现出上午工专礼堂里那一双双灼热发亮的年轻眼睛。
那些年轻人怀揣着对工业、对未来的憧憬,愿意把铺盖卷扛到红岭这片大山深处。
工厂要办成现代化的工业联合体,就绝不能用旧体制下那种“先将就、以后再说”的破烂摊子来打发人心。
陈砺干脆利落地把笔往口袋里一插:
“走,百闻不如一见,咱们现在就去老单身宿舍瞧瞧,到底破成什么样了。”
“哎,行!抬腿就走!”
罗铁军大嗓门一应,立刻在前头引路。
屋里的周启林、丁建平、郑海生互相瞅了瞅,把四箱材料整齐推进墙角,也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年轻人手脚麻利,见厂办后勤的同志手里还搬着两卷铁丝和工具,顺手就接了过来。
一行人穿过机器隆隆作响的二车间侧巷,顺着坑洼不平的煤渣路,走到了厂区西北角的那排红砖二层旧楼前。
楼体有些年头了,红砖外墙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条青灰色的苔痕,墙根下杂草齐脚脖子深。
门一推开,“吱扭”的酸涩声响彻走廊,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破损的木格窗斜射进来,空气中翻滚着密密麻麻的灰尘。
后勤同志抹着汗在前面引路:
“这层统共八间屋,楼上八间。每间大概十六个平方,以前是按四人一间住的。”
进了其中一间向阳的屋子,屋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头暗黄的砂浆。
两张生满红锈的双层角铁床靠在墙角,床架上的铁丝网早就锈断了好几处。
屋子中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木工正蹲在地上,膝盖垫着块旧麻袋,手里捏着刨子,正咔嚓咔嚓地修整着一张散架的三屉旧书桌。
老木工嘴里叼着两枚洋钉,见陈砺和老厂长进来,赶忙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老师傅,您忙您的,别折腾。”
陈砺紧走两步,伸手按住老人的肩膀,目光落在那张书桌上。
桌角掉了一截,老木工不知从哪找了截松木块正试着榫接,抽屉底板也是新裁的三合板边角料。
“桌腿晃得厉害。”
周启林走上前,顺手帮老木工扶住那条翘起的桌腿,丁建平也蹲下身帮着递洋钉。
老木工憨厚地笑笑,伸手捶了捶酸胀的腰:
“这些都是库房里扒拉出来的烂家什,后勤说要住新人,能修一张是一张。
这木头是老白松,结实,换个底板,腿上打个扒钉,还能使!”
“能使是能使,就是太挤了。”
罗铁军站在屋子中央,拿着根折叠木尺在两面墙之间比划:
“十六平米摆两张上下铺,把桌子撤了,中间再塞个大通铺,一间屋住六个,先把眼前这关挺过去……”
“住六个,那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丁建平扶着桌角,也小声接了话茬:
“罗处长,这桌子真不能撤……
哪怕小点也得留着。咱们通信组和机加组夜里下了班,回屋还要核对白天的测试记录、抄图纸本子呢。
之前我们挤一间,就一张小方桌,晚上三个人得趴在床上垫着硬纸板写,灯泡瓦数小,看半个小时眼睛就发胀。”
周启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冲罗铁军笑了笑:
“罗处长,我们那时候刚来,条件苦点真没觉得啥,厂里管饱饭,师傅肯教,咱们心里踏实。
可现在既然要招正经的专科生、大学生,人家晚上想学新技术、钻研业务,屋里要是连张平整桌子都没有,连盏亮堂灯都点不上,这心里头……怕是有些落差。”
罗铁军愣了愣,
他是个抓生产抓惯了的老骨干,车间里抢工期向来雷厉风行,脑子里想的往往是“人头对床头,倒班轮流睡”。
年轻人这一番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你看我这脑子!”
老罗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黑红的脸膛微红,有些自责地嘟囔:
“我光想着机床不能停,人能倒下闭眼就行……把这茬给漏了!人家娃娃晚上还要画图看书呢!”
赵国梁在一旁忍不住打趣他:
“你老罗的心思全焊在千吨冲压机上了,哪管年轻人下班还要看书?
当年车间改模具,你自个儿不也蹲在配电房门口就着亮光抄了一整夜图谱?
怎么到了年轻人这儿,反倒抠搜起来了?”
屋里几个人顿时笑出了声,原本清冷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活泛了开来。
陈砺环视着这间斑驳的旧屋,红岭的发展速度,已经把原有的后勤地基远远甩在了后头。
靠在破屋子里修修补补、塞床铺,能解后天、大后天的近渴,但绝对撑不起接下来千万美元级的工业盘子。
“后勤的同志。”
陈砺转过身,神色沉稳而笃定。
“陈经理,您说!”
后勤干部连忙掏出小本子。
“现有的这十几间旧宿舍,必须全力修好,先解燃眉之急。”
陈砺指着屋里的门窗和水电:
“后勤先抓紧派人清灰通风。窗框烂了的补好,玻璃配齐,自来水管路重新疏通检修,电线全部排查换新,装亮一点的日光灯。
铁架床除锈重新刷漆,每间屋子只放两张上下铺,住四个人,中间必须配两张平整书桌、四把靠背椅。
老木工师傅修好的旧家具先顶上,不够的找木工班抓紧打。”
老木工一听这话,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哎!陈经理,只要给料,木工班加班加点也能把桌椅打齐整!”
“好,这十几间旧房,先抓紧抢出一批,后天待安置的熟工和后续第一批实习生到了,得能直接住人。”
陈砺话锋微微一顿,目光穿过破旧的木格窗,望向厂区外围那片连绵平缓的荒坡:
“但这只是应急。光靠挤旧屋子,聚不拢人才,更留不住人。
走,回厂部办公室,咱们把红岭接下来的大盘子,正经定一定!”
三个年轻人听得心头怦怦直跳,老赵和老罗则是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抹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