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临江市经委统一协调的大客车,颠簸着穿过碎石铺成的南郊公路,缓缓开进了渝南重型车辆冲压厂的大门。
紧接着陈砺乘坐的绿色帆布吉普车也随后驶入厂区。
刚下车,远处一车间里千吨液压机那沉闷而规律的轰鸣便隐隐传来,地面带着轻微的震颤。
而在办公楼前平整的水泥空地上,此刻已经黑压压地站了百来号人。
这是市经委在全市各停工、半停工机械厂里摸排出的第一批待安置熟练工。
约莫一百名工人,正按照工种,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前排队登记。
厂长冯守义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正拿着花名册维持秩序。
冲压车间主任段志成挽着袖子,机修师傅陶福全则带着两名徒弟,在一旁几台旧台钻和台虎钳前认真查验夹具稳固度。
吉普车门一响,冯守义看见陈砺下车,快步迎上前来:
“陈经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老罗昨天还说总厂忙得不可开交……”
“招人是关系到后面产能的头等大事,我不来看看不踏实。”
陈砺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目光扫过空地上有些局促的人群,
“冯厂长,按原定安排走,别搞虚的,直接考实操。”
冯守义会意,转身示意考评组各就各位。
队伍中间,三名刚刚登记完工种的工友站在一起,眼神里满是不安。
五十出头的老钳工邹长根身材微驼,常年握锉刀的手骨节粗大,此刻正死死攥着一只洗得泛白的旧帆布工具包带子。
他原来所在的红光农机厂停工一年多了,为了赶今天经委的大客车,他天不亮就摸黑赶到城东集合点。
“老弟,你说……咱们这把岁数,人家真能要?”
邹长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发紧,
“我都快一年没摸正经图纸了,净在街上接点修锁补盆的散活……”
旁边体格结实的机修工邵永胜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停工留薪证明:
“谁说不是呢。我们厂设备停了快三年,厂房都漏雨,我这三年就在库房里擦机器、看大门。
人家红岭现在做的是外贸大买卖,要是嫌咱们手生,今天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排在检验组这边的何秀兰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工,齐耳短发,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工装上套着深蓝色布套袖。
她小心翼翼地把二级检验工证书掖在贴身口袋里,
“只要肯给口饭吃,让我去翻砂洗零件我都干……就怕人家只要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嫌咱们拖家带口。”
然而,登记台前的接待出乎意料地平实。
负责登记的年轻办事员规矩地接过材料,双手递回:
“师傅,您的登记单拿好,请往三号工位,陶师傅和段主任负责实操考评。”
这一声平平常常的“师傅”和双手递还的尊重,让忐忑不安的三人微微一愣,紧绷的背脊稍稍松弛了一丝,随即按指引走向各自的考核工位。
陈砺没有惊动队伍,他背着手,走到了钳工与机修考核区的侧后方。
陶福全手里拿了块样板,走到邹长根面前,目光落在这位老工人的双手上。
那双手满是老茧,指甲修剪得极为齐整,指缝间残留着机油浸染的暗色。
“师傅贵姓?以前在哪个厂?干什么活计?”
陶福全的声音平实,
“我姓邹,邹长根。”
老邹急忙挺直身子,语气有些急促,
“原红光农机厂工具车间钳工,干了二十八年!
师傅,我手艺没丢!真的没丢!
停产这一年我在家天天拿铁块练手,下料、打孔、刮削、修模具,我全能干!您给个活试工,做不好我绝不赖着!”
陶福全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从木箱里取出一块带着锻造毛刺的定位块毛坯和一张草图递过去:
“不用急。按图纸要求,把这块定位块的配合面修平,倒角去毛刺,手感和配合度要出来。
工具都在案子上,半小时时间。”
邹长根双手接过工件,深吸了一口气。
当粗糙的手掌接触到冰凉沉甸的金属块时,他眼底原本的惶恐与自卑在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沉静与专注。
他从自己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自制刮刀,挽起袖口,熟练地将工件卡在台虎钳上。
开锉、平推、侧收,双臂沉稳如机械摆臂,金属碎屑在晨光中唰唰落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陶福全站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微微点了点头。
在旁边的维修考核区,邵永胜被分配了一台油路渗漏、运转卡阻的旧机床。
他没有急着拿扳手乱拆,而是先围着机身转了一圈,向考核人员要了一份该机床近期的保养和停用记录,仔细摸了摸泵体联轴节,排查出卡阻的大致部位。
随后检查阀体、清洗油污、更换密封垫片、复位调试,整套排查工序井然有序,显示出常年与机器摸爬滚打的扎实功底。
另一侧的检验工位上,何秀兰正拿着游标卡尺,面对着一箱故意混入了尺寸偏差件和螺纹划伤件的样品。
她没有丝毫浮躁,戴着套袖的手指灵巧地翻转工件,卡规复测,工整地在检验记录本上逐项登记。
当复核到一个外螺纹微有碰伤的问题件时,她停下动作,用红铅笔在工件底部做了明确标记,单独挑出放在红色托盘里,随后规规矩矩地向考评人员说明判废理由。
考务人员认真地在评分表上记下了她的名字。
陈砺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时,老钳工邹长根已经完成了手中的定位块修配。
他用棉纱把工件擦拭得干干净净,整齐摆在台面上,垂着双手等待复核。
就在这时,旁边用于试工下料的旧工位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原来是一台辅助下料台的台虎钳夹具在旋紧时发生了卡滞,定位滑块由于长期受力偏斜,硬生生别在了导轨凹槽里。
负责备料的年轻考务员急得满头是汗,抓着加力杆使劲硬别,越别卡得越死,旁边的陶福全正低头测着另一名考生的样板,一时腾不开手。
邹长根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但看着那被硬撬的导轨,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同志……这夹具卡了,能让我瞅一眼不?”
年轻考务员抹了把汗,抬起头:
“师傅,你会弄?”
“导轨滑块偏了,越拿死力气撬,越卡着导轨。”
得到考务员点头,邹长根快步跨上前。
他伸手摸了摸卡滞的导轨缝隙,从自己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一把扁头小铜冲和一柄轻巧的小手锤,垫着铜冲顺着滑块受力反方向轻敲了两下。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沾着机油的棉布擦了擦槽口,握住手柄顺势轻轻一回转。
咔哒一声轻响。
偏斜的滑块顺畅复位,丝杆重新转动自如。
邹长根下意识地前后摇晃手柄复核了两次,确认完全顺滑,这才猛然惊醒自己逾矩了。
他有些慌乱地收起小锤,局促地退回原地,把手紧紧贴在裤缝上。
这一幕,恰好落在大步走过来的冲压车间主任段志成眼里。
“段大炮”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邹长根,又看了看恢复顺畅的夹具,大步走上前:
“师傅,你原先在厂里干了多少年钳工?”
邹长根以为自己乱动现场设备犯了规矩,有些结巴地解释:
“主任……我、我不是故意乱动设备的!我就是看那滑块卡了导轨……我干了二十八年钳工,车间里的夹具模具我熟!您千万别……”
“你带过徒弟没有?”
段志成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大嗓门亮堂堂的。
邹长根愣住了:
“啊?”
“我问你,以前在车间带过徒弟没有?能带几个年轻人?”
段志成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亮光,转头拿过陶福全手里的测量卡板看了一眼。
陶福全此时也走了过来,对着段志成微微点头:
“老段,工件修得没毛病,手艺极扎实,模具修配绝对是一把好手。”
段志成一拍大腿,走到邹长根面前:
“邹师傅!我们冲压车间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能一眼看出毛病、上手就能侍弄模具的老把式!你愿不愿意来?后续招进来的年轻人,你愿意带几个不?”
手腕上的旧工具包带子,终于被邹长根缓缓松开了。
他那双常年饱经风霜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位在停产萧条中靠打零工看人脸色的老工人,喉结狠狠滚动着,嗓音沙哑却格外坚定:
“干!主任!我愿意来!只要厂里给活干,带三四个、四五个年轻人都成,我手把手教他们!”
周围原本紧张观望的几十名熟练工人们,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眼里的沉闷渐渐被活泛的神色取代。
另一侧,机修工邵永胜被带到了车间设备维修组登记报到意愿,女检验工何秀兰也被质检科的干部认真收下了证件材料并核对联系方式。
“陈经理。”
陶福全拿着厚厚一叠实操评分表走过来,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今天这一百来号人,手艺普遍扎实。前几日咱们各厂报缺口,机修、模修还有检验最要命。这批熟手一到位,关键岗位立刻就能顶上!”
冯守义也走了过来,感慨地搓着手:
“是啊!学生娃底子好、懂原理、有后劲,但进厂总得培养一段。眼下车间机器连轴转,维修、模具和质量把关,真得靠老陶和这批老师傅带着干才行!”
“老陶带徒弟有一手。”
陈砺看着走过来的工人们,微笑着接话,
“学生有后劲,熟工有经验。老师傅带徒传手艺,年轻人成长得快,工厂眼前的缺口也补上了。大家都有活干、有出路,手艺才不会跟着厂子停工而荒废。”
冯守义笑得合不拢嘴:
“陈经理说得在理!有了这批熟练工顶上来,老罗前几天电话里交代的那个十万口大任务,我老冯真觉得底气足了!”
陈砺转头看了冯守义一眼。
此时考核告一段落,考务人员正领着工人们去食堂喝绿豆汤,办后续登记,段志成和财务科长潘志勤也拿着表格大步走了过来。
陈砺顺着走廊往车间外走,一边走一边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冯厂长,段主任,要是咱们厂的高压锅任务,还要再加十万口呢?”
冯守义脚下一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陈经理,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那十万口任务不是前几天老罗在电话里交代过的嘛?
伊朗那边的大单子!我和段大炮、老潘这几天抠排班、算原料周转,熟工要是能顶上一批,我们真有把握按期吃下这十万口!”
段志成也在一旁拍了拍胸口:
“对,陈经理!千吨机现在状态好得很,老线磨顺了,再咬咬牙,那十万口我们啃得动!”
阳光洒在车间外的空地上,陈砺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几位刚刚找回底气的分厂骨干。
“冯厂长,你误会了。”
陈砺看着冯守义那花白的头发,温声开口,
“伊朗那十万口,是前几天定的老任务。我刚才说的……是沙特那边,又新加了十万口。”
初夏的微风似乎在这一秒停滞了。
冯守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珠子定定地瞪着陈砺,声音发干:
“陈……陈经理,你……你说啥?沙特……又新加了十万口?!”
“对。”
陈砺补充道,
“而且是双倍价格,要求我们下个月开始拆批供货。”
冯守义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脑海里,原先的老合同、伊朗的十万口,现在沙特又砸进来十万口……
两笔加在一起,是整整二十万口!再加上未交付的老订单,二十多万口高压锅?!
冯守义的瞳孔剧烈收缩,脑门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脚底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猛然往后仰倒!
“哎呦!厂长!”
段志成眼疾手快,像头黑熊一样猛扑上去,一把死死抄住冯守义的右臂!
潘志勤在另一侧更是吓得脸色大变,双手连拖带拽地架住了冯守义的腰和左肩膀!
“慢点慢点!老冯!吸气!”
潘志勤吓得嗓音发尖。
“快掐人中!谁带水了?!”
段志成扯着嗓门大喊。
“掐……掐啥人中!我没晕!”
冯守义被两人死死架住,缓过一口气,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车间里轰鸣的千吨液压机,又死死抓着陈砺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狂喜与极度震撼交织的哭腔:
“陈经理……二十万口啊!把千吨机压冒烟了也冲不完啊!这……这怎么交得了货啊?!”
巨大的惊喜与沉重如山的交期压力,让这位老厂长既激动得浑身战栗,又急得直跺脚。
陈砺扶住冯守义的胳膊,等他彻底站稳,目光缓缓越过车间厂房的屋顶,望向渝南分厂西侧那大片长满杂草的空置平地与旧库房。
“老冯,站稳了。”
“光靠现有的厂房和一台千吨机,当然不够。”
陈砺指着那片开阔的旧场地,声音在初夏的空气中清晰有力:
“总厂在扩建,渝南分厂同样要扩建!人手补齐,厂房和配套必须立刻跟上!”
“你、段主任、潘科长,今天之内把全厂能利用的旧房、空地和设备摸个底,尽快拿出一套扩建方案来。”
冯守义扶着段志成的胳膊站稳了身子,慢慢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眼前那片沉寂已久的空旷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