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临江火车站既有货运场。
高亢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一排排厚重的绿色货运车皮敞开着铁门,红岭工厂的四辆解放卡车来回穿梭。
老罗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捏着秒表和发运单,扯着破锣嗓子在站台上大吼大吼地指挥调度。
一口口加厚包装的重型高压锅整齐码垛,箱体上用黑漆刷着清晰的批次号与“HL”红岭标记;
成排的民用庆典礼花发射装置装在长条形木箱中;
而在最核心的一节带棚闷罐车厢里,三十只坚固的航空级防震木箱被厚厚的防潮油毡和草绳层层固定着,里面装载的,正是巴方订购的首批三十架红岭-1!
工人们挥汗如雨,看着一箱箱合格品稳稳吊装进车皮,原本拥挤堵塞的二号车间和周转库,终于腾出了大片急需的空间。
郑海生背着旧提包,手里紧紧攥着介绍信和客车车票,在站台上向陈砺、赵国梁深深鞠了一躬,随即毅然转身,踏上了南下的旅客列车。
数日后,南国羊城,湿热的风裹挟着珠江的潮气扑面而来。
广州华远专属业务小组驻地外,张卫东亲自开着一辆旧吉普车,把风尘仆仆的郑海生接到了位于黄埔港附近的华远旧设备仓。
厚重的铁锁应声打开,老邱手里拎着一串备用钥匙迎了出来,指着宽敞干燥的库区笑呵呵地交代日常管理。
地面已经完成了防潮硬化,屋顶补漏一新,结实的铁丝网将仓库清晰地划分为锅具区、发射装置区和飞行平台专用存放区。
两个小时后,几辆大型货车缓缓驶入库区大院。
从临江铁路转运过来的第一批货品,平稳抵达!
郑海生脱掉外套,挽起袖子,紧跟着老邱和华远业务员,手里拿着出入库台账,认真在一旁对照核查。
“第一批,箱号HL-001到050,外包装完好,铅封无损……入库登记!”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印度,新德里,国防部大楼。
沉闷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南亚炽热刺眼的阳光,屋内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
国防秘书卡普尔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银行加急电传过来的到账确认凭证,神色匆忙却难掩亢奋地快步走进了部长办公室。
办公桌后,国防部长拉克什·梅赫塔正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夏尔马家族话事人德瓦·夏尔马正悠闲地用银匙搅拌着手里的红茶。
“部长阁下!德瓦先生!”
卡普尔反手关上房门,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颤音:
“德黑兰方面……付清了!”
梅赫塔猛地直起身子,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全部?那笔额外的费用也结了?!”
“是的!”
卡普尔快步上前,将电传单摊在桌面上:
“八千四百万美元的既有装备合同款,加上我们最后咬死不放的三百万美元‘交付保障费’,总计八千七百万美元整!
款项已经全额核实到账!伊朗采购代表雷扎·纳德里正死盯着咱们当初承诺的两周集结起运节点,刚刚又发来措辞严厉的照会催促履约发货!”
“哈哈哈哈哈!”
德瓦·夏尔马发出一阵刺耳而得意的笑声,银匙在瓷杯边缘敲出清脆的声响:
“我就说嘛!
霍拉姆沙赫尔和阿巴丹前线打成那副烂摊子,波斯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们除了从我们手里拿现成苏制库存,还能找谁?!
当初我就主张直接把总价从五千六百万抬到八千四百万,顺手再刮他们三百万的保障费,怎么样?
八千七百万美元,他们照样得乖乖把真金白银掏出来!”
梅赫塔看着水单上那一长串令人眼晕的零,原本紧绷的面孔也渐渐舒展开来,化作一抹政客特有的自得与贪婪。
八千七百万美元的外汇进账,这在整个印度国防采购史上都是一笔足以写入政绩的巨大数字。
“货呢?”
梅赫塔收敛了笑容,看向卡普尔,
“既然收了钱,就按合同履行。把驻防二线军械库里封存的那批真正的苏联原装库存调出来给他们吧。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在装备质量上给莫斯科或者德黑兰抓到把柄,闹成外交灾难。”
“请部长放心,装备全部是真实完好的苏制库存,封存在中央军械库第三分库。”
卡普尔躬身说道,随即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着试探道:
“不过……部长阁下,从中央军械库提货,经由陆路长途转运到孟买港集结,这涉及沿途的通行协调、重型卡车调度与吊装装卸。
德黑兰给的那笔三百万美元‘交付保障费’,预算刚好对应这笔境内物流开销,您看……”
德瓦·夏尔马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张苍老松弛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卡普尔秘书,这种涉及敏感装备的运输,交给普通的国营运输公司,那是自找麻烦。
我们夏尔马家族控股的‘全印联合航运物流公司’,在沿途关卡和港口都有现成的人脉,接下这个统筹发运的任务,最合适不过。”
梅赫塔扫了德瓦一眼,心领神会地挥了挥手:
“那就由全印联合公司总承办。发运预算三百万美元,全额划拨,必须确保按期运抵港口。”
……
半个小时后,新德里高档商务区,全印联合物流公司总裁办公室。
冷气开得极足的房间里,家族承办经理舒舒服服地陷在真皮转椅上,翘着二郎腿。
桌上的电话接通,他漫不经心地听完划拨三百万美元发运专款的通知,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嗤笑。
他端起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抿了一小口,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下一级物流承办商的号码:
“喂,是辛格物流吗?有一批紧急物资转运任务,指名要你们配合。
预算非常充裕,整整一百八十万美元!
你马上组织车队和转运路线,必须保证按期送达港口,明白吗?”
挂断电话,这位家族经理悠哉游哉地在便签本上画了个圈。
……
新德里南郊的一座物流货场内。
第二家物流总承办负责人满头大汗地接完电话,在办公室里激动地搓着手。
一百八十万美元!
这可是天降横财!
但他显然没有任何打算亲自去军械库查看实物。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负责西南部货运路线的第三家区域承包商头目的电话,嗓门猛地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普拉萨德!有个国防部的加急特种运输项目,时间咬得很死!
我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把这个肥差交给你!总预算九十万美元!
你必须给我派出最顶级的车队,保质保量,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延误!”
交代完毕,负责人长舒一口气,美滋滋地靠回椅背。
换了个房间,打了通电话,拍了拍胸脯,九十万美元截留到手。
……
当天下午,拉贾斯坦邦边境小城,一间弥漫着咖喱和香料气味的昏暗平房里。
第三家承办人普拉萨德斜靠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原本正烦躁地挥舞着蝇拍,听到电话那头报出“九十万”时,整个人像触电般蹦了起来。
可转过头,当他把手下的当地运输小头目叫进屋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拉姆,上头压下来一个苦差事,要去偏僻的军械库拉一批傻大黑粗的铁疙瘩,沿途路况烂得要命,稍有磕碰就要掉脑袋!
上头卡得紧,全包下来只有三十万美元的预算!
你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
当地头目拉姆一听三十万美元,眼睛顿时红了,连忙点头哈腰地递烟:
“干!干!普拉萨德老爷,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普拉萨德挥手打发他出去,看着窗外漫天的黄沙,怡然自得地点燃雪茄。
几句话的工夫,六十万美元稳稳落袋,世界上还有比军方发运更好赚的买卖吗?
……
夜幕降临,距离中央军械库第三分库只有三十公里的一个小镇集市边。
当地头目拉姆把自己的远房表弟,一个小包工头拽到了嘈杂刺耳的小酒馆后巷。
“听着,表弟,”
拉姆吐了口浓痰,眼神凶狠地压低声音,
“上头催得急如催命,明天一早必须去军械库接货装车!工期只有三天!
我顶着天大的风险,从军方大人物手里给你抢下了这个独家差事!发运包干费……
整整五万美元!”
……
翌日清晨,干燥的晨风吹过城外公路。
中央军械库第三分库门前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旁的荒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灰白。
七点刚过,十来量辆漆皮斑驳的中型货车和平板卡车由远及近,顺着公路慢吞吞开到了铁丝网大门前。
车身显然特意冲洗过,但栏板和车架缝隙里仍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色污迹与淡淡的碱水漂白粉味。
跳下车的司机和装卸工人都穿着灰蓝色的旧劳保布衫,岗楼上的哨兵端着步枪走下斜坡,抬手示意头车停下。
“哪个单位的?军管区不能临时停车。”
哨兵例行公事地盘问。
巴布从副驾驶跳下来,快步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承运通知单和车队证件,双手递了过去:
“长官,我们是城南清运公司的,接了承运派工单,来第三分库拉货。”
哨兵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的军需部门调拨章确凿无误,只是在看到“城南清运服务社”几个字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清运公司?”
哨兵抬头扫了一眼那几台车厢还算干净的旧货车。
“平时跑市政环卫,也跑散货长途。”
巴布解释道,
“上面派工派到我们头上,派工单上写着今天过来。”
哨兵没再多问,拿着单子走回值班岗亭,拨通了库区调度室的电话。
几分钟后,哨兵拉开门走出来,按下了铁门的电动开关。
“进二号硬化场地,别乱开。”
哨兵把盖了准入章的单子递还给巴布。
随着沉重的铁门缓缓滑开,货车挂着低速挡,平稳地开进了开阔的军械库大院。
院内场地铺着厚重的水泥板,一眼望去极为宽敞。
而在场地中央,昨夜已经解开防雨布的军械正整整齐齐地陈列在晨光之下。
整整一百门崭新的苏制D-30型122毫米榴弹炮,修长坚固的炮管泛着冷冽的深绿色金属光泽,排列成数道严整的钢铁队列;
在炮阵后方的空地上,成排的军绿色木质弹药箱整齐堆垛,西里尔字母的油漆标记清晰可见,一万发高爆炮弹沉甸甸地压在垫木上。
头车的司机踩下刹车,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熄了火。
几个跟着车队来的搬运工跳下车斗,手里还攥着平时捆扎杂货的麻绳,看着眼前这批重炮和弹药箱,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一名常年跟车的老师傅走到巴布身旁,摘下线手套拍了拍灰,低声问道:
“巴布,派工单上写的……就是这批铁疙瘩?”
“我们不是来倒夜香的吗??”
巴布站在车头前,看着那些沉重结实的炮架和一人多高的弹药木箱,也愣了片刻。
“闭嘴!”
库房侧面的办公室门推开,两名穿着工作制服的库管员夹着点交板走了出来,冲着车队的方向招了招手:
“城南清运公司的?谁是带队的?”
“我是。”
“装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