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外臣……”
惠琼和尚饶是聪明,此刻也已经吓得语无伦次。
只能任由两位大汉将军一左一右,拽着胳膊拖出去。
能让六扇门和锦衣卫联合办案的不多。
惠琼和尚也算有牌面了。
且不论他真的说过这话,就算没说过,既然闹到朝会上,三法司也必须给个交代。
吉川元春看着被拖出去的惠琼,眼底没有半分同族怜悯,反倒显得很是兴奋。
惠琼因触怒大明身死,他吉川殿凭借智慧说服大明通贡,如此一来,那些族老定然会认为毛利辉元识人不清,是他吉川力挽狂澜。
借大明的刀除掉惠琼。
这何尝不算智勇双全呢?
想到这里,吉川元春再度朝着龙椅叩拜。
“外臣誓死效忠天朝,此心天地可鉴。”
“还请天朝垂怜,助外臣征讨乱臣贼子,此后永世归顺。”
他这话出来,甭管是支持还是反对通贡的百官齐齐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
赶紧跳过庚戌之变,大家聊点彼此不开心的事多好呢。
或许是吉川元春见面先交了投名状,百官看他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敌意。
朱翊钧淡然扫了他一眼,“如此说来,你不光是来求贡,更是来求援的?”
“是!”
吉川元春匆忙道:“现今大和……日本大乱,织田挟持天皇,致使皇室受辱,外臣欲起兵讨贼,特来求助天朝皇帝。”
“外臣愿意每年上贡白银百万,恳请天朝出手。”
通事翻译过后,张居正等人眉头紧皱。
这人是傻逼吧?
大明是为了银子不假,但是你别说出来啊。
你这话说的好像大明是市侩的商人似的。
好端端的朝会染得都是铜臭,让人恶心作呕。
好在是切入了正题,团开完了,接下来的就和吉川元春没关系了。
两拨人早已摩拳擦掌,立刻跳下场开战。
反对派无非是觉得大明身为宗主国,不能干涉他国军事政治。
特别是日本还导致东南百年倭乱,至今尚未完全平息,其心可诛。
大明不打他们都算是仁慈的。
支持派则是认为宗主国不能心胸狭隘,他国遭难,我们理应出手相助,以大明为主打造东亚共荣圈。
两拨人各吵各的,但因为缺少张四维的率领,反对派战斗力明显下滑。
几乎没过几招,就被迫搬出了祖训。
【彼不为中国患,我不可无故兴兵、助兵伐之。】
不征之国,不光是不征,更不能帮着别人征。
祖训一来,张党齐齐噤声后退,留出了一片空地。
“臣有话说!”
海瑞一步迈出,大声道:“太祖虽列不征之国有十五,但仍有他训,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
“可见太祖并非一味不征,事关大明安危,朝廷不能坐视不理。”
“臣以为浪人作乱是因为日本处于乱世,为求一线生机,只得犯我沿海。”
“倘若日本天下太平,反倒对我大明有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祖训这一块,海大爷享有最高解释权。
就算朱元璋活过来都未必有他懂。
但反对派中也有高人,短暂沉默后,一人立刻出声驳斥:“物资一给,便是助长日本内战,等于大明间接开战,今日给粮,他日便要发兵,一步错步步错!”
海瑞不慌不忙,“太祖有训,厚往薄来,抚驭远夷。”
“若是给物资就算兴兵,那历朝赏赐朝贡诸国绸缎、米粮算什么?”
“太祖亲赏诸国又算什么?”
这人愣了愣,闷声退下。
紧接着又蹦出来几人和海瑞辩驳祖训。
然而,
这些人也仅仅是过了一招便被斩于马下。
最后忍无可忍,张四维党走出一人。
御史羊可立。
“海瑞所言,有断章取义,歪曲祖训之嫌。”
“祖训不只是禁我朝出兵,更是禁主动构祸于海外。”
“倭乱会流毒沿海,接济可以消弭倭寇,此举于那前宋赔款求和又有何异?”
“煌煌大明,何至于此?!”
“高祖之志,何至于此?!”
此话一出,
就连海瑞都有些恍惚。
与那些反对派不同,羊可立是属于看不惯张居正作风,为求自保选择了张四维的党派。
但并非所有的反张党都是坏的,人也不能单纯以好坏区分。
至少他这番话将海瑞打的措手不及,并且语出中肯。
就连张居正都微微摇头轻叹。
海瑞失算了。
资助日本是为了让大明安定,这的确能让大明站在道义制高点。
但同样会被人诟病赔款求和。
事实如何没人在意,他人只会抓着赔款不放。
海瑞的无敌在于无欲,现在他有了欲望,刻意曲解祖训,便不似以往那般刚猛了。
就在张居正打算让兵部出面横插一杠时。
“臣,臣有事要奏。”
李言恭弱弱站了出来。
这一幕看的百官愣神。
真是稀奇。
勋贵啥时候也有资格在这种场合露头了?
朱翊钧却是默默捏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说。”
“那个……”
李言恭声音颤抖,毕竟是凌迟,抄家流放的大罪,要说不怕是假的。
“臣,臣家里有一道高祖亲赏罗帕,罗,罗帕上有太祖亲笔。”
“哦?”
朱翊钧故作不知,“倒是听过李卿祖上得高祖笼炊赐帕,怎的从未听过帕上有字。”
李言恭颤声道:“罗帕,罗帕过于贵重,在臣府上秘藏百年,从不轻易示人,臣也是去年祭祖时才注意帕角有一行小字。”
“写的什么?”朱翊钧问道。
李言恭:“高祖……高祖此语是……是与甥孙闲谈驭夷之策,随手书于帕尾,乃是私记训言……”
“竟是驭夷之策?!”朱翊钧‘大惊’,猛地从龙椅上起身。
“来人,快去临淮侯府上请高祖罗帕!”
朝会临时中断。
冯保亲自领人直奔临淮侯府。
吉川元春从始至终都在懵逼的状态。
他听不懂汉话,只知道这些大官吵得挺厉害,现在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关键从举报惠琼的时候他就跪着呢,这一吵起来朱翊钧就把他给忘了。
十冬腊月,冰凉生硬的地砖硌得膝盖又木又疼。
一想到过了这一关就能拿到火器,他身上又暖和起来了。
不多时,
冯保双手高举宝匣匆匆赶了回来。
“陛下,罗帕来了。”
在太祖遗物面前,朱翊钧也不敢居大,连忙起身整理衣冠,双手接过。
随后在满朝注视下,轻轻打开宝匣。
近二百年的罗帕静静躺在其中。
正如李言恭说的那样,帕尾用行书写着一行小字。
【华夷之辩,唯保中国生民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