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树屋栈道上的油灯一盏盏亮了。
各家贵妇的仆从们守在房门外头,或靠栏杆,或蹲台阶,一个个没精打采。行李都在屋里,人得盯着。
一个胖管事打了个哈欠,扇了自己一耳光,把哈欠扇回去。
“这什么差事,站着数星星。”
旁边的年轻男仆也跟着打哈欠:“从王都一路颠到这儿,我腰都散了。夫人倒好,泡温泉去了,咱在这儿喝风。”
“喝风都算好的,渴得嗓子冒烟了。”胖管事拿袖子擦嘴,“我包里那块干面包啃了一天,咽不下去。”
栈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洛拉领着六七个姑娘上来了。托盘端着,酒壶拎着,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裙子是新换的,头发拿香膏梳过,一路走一路带香。
“哟,几位爷。”洛拉停在栏杆边,声音亮堂,“都在这儿站岗呢?可真辛苦。”
胖管事挺了挺腰,摆出正经面孔:“夫人交代了,行李得看着。”
“看行李用眼睛,又不是用嗓子。”洛拉把托盘往栏杆上一搁,木杯磕出响声,“山下玫瑰酒馆,酒水免费。诸位夫人的房费里头都包了,不喝白不喝。”
旁边一个年轻仆从咽了口唾沫:“免费的?”
“全包。”洛拉掰着手指头,“麦酒、果酒,随便喝。还有银月十三香烤的羊排,刚出炉的,油还在往下滴呢。”
“十三香?”
这一嗓子是胖管事喊的。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们这儿管够?”
“管够。”
胖管事搓了搓手,随即又想起什么,脸垮下来:“最近王都那十三香贵得离谱。我家夫人嘴馋,让我去杂货铺买一小包,掌柜张口要十个金币。我回去报账,管家骂我疯了,我只好空手回去挨了顿骂。”
“十个金币?”洛拉瞪大眼睛,“一小包?”
“一小包,还没我巴掌大。”
“我们这儿一整罐,二十个银币。”洛拉往山下指了指,“烤肉的香料,一勺一勺往里舀,管够。”
胖管事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另一个瘦小的仆人凑上来,声音都发飘:“那……那这酒肉真不另外算钱?我身上就俩铜子儿。”
“说了包在房费里。”洛拉把托盘上的杯子往前一递,“端着。”
那仆人两只手都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往自家门口瞟了一眼。
“可……我们职责在身。夫人回来要是看不见人,我们吃罪不起。”
“对,对。”胖管事也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腰挺起来,“职责在身,不能擅离。好意我们心领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
洛拉没急着劝,反倒慢悠悠把托盘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跟你说实话。”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你们夫人今晚在温泉那边,少说泡到半夜。泡完了还要吃点心、喝酒、聊闲天。这一晚上,你们就打算在这儿站着数星星?”
胖管事不吭声。
“这林子里的风到了半夜多冷,你们自己摸摸栏杆。”洛拉抬手拍了拍木栏,“再说了,夫人要是半夜回来,看见你们一个个冻得鼻涕直流、饿得眼冒金星,她心里舒坦?她只会嫌你们没个精气神,站岗都站得像根枯柴。”
“这……”
“你们去喝一碗热酒,吃两块烤肉,浑身上下暖了,精神头足了,回来站岗才站得住。”洛拉歪着头看他,“这不叫擅离,这叫养精蓄锐。”
胖管事的嘴张了张。
旁边那个瘦小仆人已经忍不住了:“管事,她这话……也有道理哈?”
“有道理什么有道理。”胖管事瞪他,语气却软了,“规矩就是规矩。”
正僵着,栈道那头来了动静。
整齐的脚步声。铁靴踩木板,一层一层压过来。
巴克走上来了。板甲在灯下反着光,擦得锃亮,连护肩的铆钉都晃眼。身后跟着一队同样披甲的卫兵,腰杆笔直,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一照,清清楚楚。
胖管事愣了一下,眯起眼睛去看那枚徽章。
“这徽章……王都城防军的?”
巴克停下脚步,抬手在胸甲上拍了一下:“识货。去年整编前,我们都在王都城防军当差。后来跟着殿下到了北境,如今管着这片林子的治安。”
他环视一圈,声音洪亮。
“今晚我带队巡夜,栈道、树屋、库房,一圈一圈地转。你们这些房门,我挨个查。”
胖管事上下打量着这支队伍。盔甲锃亮,队列齐整,走路都有响,一看就是吃军粮的。
王都那帮贵族家里养的家丁,哪有这个阵仗。
“那……”胖管事语气软下来,“那我们要是走开一会儿……”
“走开就走开。”巴克大手一挥,“行李在屋里,门锁着,我这一队人从这儿转到天亮,谁想摸进去,得先过我们这身甲。”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真出了事,我担着。我是巴克男爵,跑不了。”
胖管事彻底动摇了。
他看看巴克锃亮的胸甲,看看洛拉托盘上的酒壶,又回头看看那扇冷冰冰的木门。
洛拉适时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哎呀走吧走吧!”洛拉笑着推了他一把,“肉都上架了,凉了可就柴了。”
“那……”胖管事捧着杯子,声音低了半截,“那我们快去快回。”
“这就对了!”洛拉一挥手,姑娘们立刻涌上来,一人拽一个,“走走走,羊排给你们留着最好的那几块。”
七八个仆从被半推半架着往栈道下走。胖管事走了两步,还回头冲巴克拱手:“巴克队长,那就有劳了。”
“去吧去吧。”
人走光了。
栈道安静下来。
伊芙琳那两个侍从也混在人群里下了楼。矮个侍从一路还在嘀咕:“十三香管够……咱终于有机会尝尝了!”
瘦高个没吭声,只是把帽檐压低了些。
巴克站在灯下,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坡道拐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罗德从树影里绕出来,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走到巴克身边站定。
“记住了。”罗德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来过。”
巴克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左右看了看,对着空荡荡的栈道开口。
“谁在说话?”
罗德满意地点点头,一猫腰,往最里头那间客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