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刚亮。
周子良是被发动机的嗡鸣震起来的。
他披上棉袄往外走,看见矿区门外的土路上停满了车。
三轮车、皮卡、拖拉机,车灯照得一片白。
有拉着空车来拉煤的,有揣着账本要结钱的,有带着一家老小来的。
十几家人,比约好的日子提前了好几天全到了。
王家湾矿让法院封了的消息传得比车轱辘还快。
周子良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底下这十几张脸。
传话的又准又齐整,不像是消息自己长的腿。
电厂的老孙走在最前面,脸黑得像锅底:“周子良!说好了年底交货,煤呢?我厂里的锅炉就要断粮了!你今天给不了煤,就给钱!”
“对!给钱!”
“我家的车都开来了,白跑一趟,油钱算谁的!”
“刘建民呢?让他出来!躲着算怎么回事!”
周子良说:“各位,矿上的煤动不了,钱也动不了。”
“放屁!”
老孙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你一个学生崽,把刘建民忽悠瘸了,把矿干封了!现在跟我们说没钱没煤?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就别想站着出这个门!”
“就是!读了几年书就不把我们这帮人放在眼里!”
“小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儿说到法院,你也没道理!”
骂声一层比一层难听。
从“学生崽“,到“骗子“,到“王八蛋“,到带着爹妈祖宗一起骂。
周子良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这些话,他前世听过。
上亿的合同面前,也有人这么骂过他。
那时候的他转身就走,在他的世界里,欠钱的是大爷,讨债的才是孙子。
但现在不行了。
如果再这么办,这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正大光明也能做成买卖,生意也可以清楚地做到任何人的面前。
老李头从屋里冲出来,扫帚横在手里:“干啥!你们要干啥!封条是法院贴的!你们有本事去法院闹!”
“老李你他妈让开!”
咔嚓一声。
扫帚被人夺过去,一脚踩断。
老李头被推了个趔趄,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直咧嘴。
周子良扶住他:“李叔!”
有人喊了一嗓子:“别听他白话!他屋里有钱!账本、合同,都在屋里!进去翻!”
人群轰地一声,涌进了办公室。
抽屉被拉开,柜子被掀翻,床铺被掀起来,褥子里的棉絮扬了满屋。
煤贴了封条,水杯电视沙发没有。
账本被扔出来,合同被扔出来,图纸被扔出来。
一样一样,落在雪地里。
周子良写了一半的笔记,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泥里。
有人把搪瓷缸子踹飞了,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有人往怀里塞茶叶,有人往兜里装烟。
老李头急疯了,冲进去拦:“那是周老板的东西!你们还是人吗!”
他被两个汉子架出来,扔在雪地里。
周子良没动。
他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家当一件一件被扔出来。
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
前世是他抄别人的家。
欠他钱的人,也是这么被他的人堵在屋里。
现在,轮到他了。
他弯腰,把雪地里的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掸掉上面的雪,叠好揣进怀里。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人在穷的时候,就像空的麻袋,无论如何都是站不起来的。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钱呢?!藏哪儿了!”
“肯定是藏起来了!”
老孙抄起了铁锹。
哗啦——
办公室的玻璃碎了。
紧接着,暖瓶炸了,白气腾起来,像一朵云。
桌子被掀翻,四条腿朝天。
电话机早已经不知所踪,电话也没了。
那张桌子被四个人搬起来倒了个精光,然后拉上了车。
凳子被抡起来,砸在墙上散了架。
周子良站在台阶上看着。
看着他们砸。
老李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屋里,用身子护住墙角那个铁皮保险柜。
“账本在里头!矿上十四年的账本!”
“老李你让开!账本也他妈没用!“
有人一锹抡过去,铁皮柜的门瘪了。
老李头的手被夹在柜门缝里。
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雪地上。
周子良立刻过去一把抓住老李,把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保险柜随便拿,人别动。”
可老李不懂这些,他知道,账本是矿的命,直接扑向了保险柜,紧紧地包在上面,无论谁怎么拉扯,就是不松手。
“老李!你让开!”
“我不让!”
老李头背靠着柜子,血一滴一滴往下滴:“这账本上,记着矿上每个人的每一分钱!你们砸吧!把老李也砸进去!”
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矿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郑老六到了。
一辆半挂,一辆吉普。
郑老六从吉普上下来,棉大衣敞着,嘴里叼着烟。
他拨开人群往里走,先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碎了一半的窗。
最后,目光落在周子良身上:“砸得挺热闹啊。”
老孙举着铁锹迎上去:“六子!你来得正好!这矿上的器械,按合同你该先挑!你说句话!”
郑老六走到周子良面前蹲下,从雪地里捡起那个被踩瘪的搪瓷缸子,用手指弹了弹,放在了台阶上。
周子良看着他:“六哥,屋里坐吧。”
郑老六笑了笑:“你屋里还能坐人吗?“
周子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碎窗:“还有半张床。”
郑老六笑了一声,低声地说:“我给你矿上的人打电话了,都往这里来呢。”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十几张脸。
“哥几个,砸也砸了翻也翻了。钱翻出来了吗?”
没人说话。
“煤在封条底下,机器在封条底下,他就是有钱,法院也不让哥几个拿啊。”
郑老六点上一根烟:“我的钱也全在封条底下,我郑老六的账黄不了,这矿要真死了我第一个拆了它。可今天,谁再周子良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郑老六过不去。”
老孙喘着粗气:“那你说咋办!”
“咋办嘛……我还没想好。”
郑老六说:“可有一点,你们把人给我打坏了,我找谁要账去?“
人群嗡嗡地议论。
有人笑了。
笑完又觉得不该笑。
老孙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老子算看明白了,你跟这王八蛋是他妈一伙的,你郑老六几个家当敢拦在我们前面?”
郑老六哼了一声:“这儿是王家湾,老孙,你吃官粮吃啥了吧?这十里八乡住的全是矿上的人,你在这儿闹王家湾的东家?你看看你后面!”
老孙猛地一回头。
远处黑压压的全是人。
领头的施工队老胡和原牛家矿的老胡、丁家二兄是住的最近的,年纪也最大,手里拎着铁锹和镐把,走路虎虎生风。
刘建民养着的是一个矿,矿上三十几号人背后就是三十几个家,119施工队并在矿产公司之后,又多了二十多个人,五十多户人家,谁还没几个兄弟姊妹?
少说一百来人。
可在矿上,但凡和钱有关系的事儿,谁也没提过一个怕字。
老孙知道,今儿个他要不到钱,明天工作就没了,后天就得吃官司。
谁也不是个软茬子。
看到对方来势汹汹,立刻就有人起哄。
“装他妈的蛋!”
“草,干!”
这里几个蒙族更是直接扭了扭胳膊,抄起家伙就要开打。
双方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周子良赶紧往前走。
眼下事情已经完全脱离掌控,他不能让事态升级。
可远处人们看到周子良往前走,更是心急了。
“东家让欺负了!”
“草他奶奶的,欺人太甚!又不是不给,着急这么几天是吧?”
“真当王家湾的爷爷们好欺负?”
“没周老板,老子媳妇过年都没衣服穿,他奶奶的,干!草!”
“跑!”
小李年轻,一个大步跑起来的时候,身后无数的小年轻都冲了起来。
这一冲,坏了。
这边也跟着冲起来。
年轻人性子直,手里拎着的都是铁锹,这东西拍一下就是一条命。
周子良赶紧喊:“都别动!王家湾的!都别动!”
喊完,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跑起来的小年轻们更是直接在雪地里刹了车,顿时双方还没接触,就各自人仰马翻。
老李头看到了他这辈子觉得最滑稽,最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个人骑着一个自行车,背着一个天大的麻袋子,在两军交战的中心,扔下了一挂三千响的鞭炮。
噼里啪啦!
震天响。
这个人直接把自行车一丢,麻袋子一丢,从里面又拿出了一挂鞭。
他点鞭炮的样子更是让人记忆犹新。
直接把鞭炮的碾子凑在嘴上的烟头,点燃的时候一丢,丢在了矿部门口,大声笑着,喊着:“干仗啊!草!都出来干仗啊!大过年的不消停,谁要是往前一步,老子炸你死你们!”
他又点一挂,又往雪地里丢。
声音震耳欲聋。
周子良却笑了。
男人也笑了。
他大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周子良:“你是老子一辈子的大恩人!周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