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爱的是他自己。
尽管他会爱别人,但他更倾向于用他喜欢的方式给予爱,而不是用对方想要的方式送出爱。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他人的自我的人。
刘嘉通过更多的试探、观察,认真剖析,得出结论。
将造纸的研究交给刘彻,并非只是一种信任,准确来说,这是他的试探。
如果由刘嘉派人做,他可能就会尽量压低成本,去做更加廉价的纸,也许没那么美观,但产量可以更多,让更多人凑合着用。
但将这种廉价纸当作试验成果提交给皇帝,容易影响、限制对方的应对思路。
刘彻或许都不爱多看丑丑的纸,大致了解过程就挥挥手由他们去了。
所以,刘嘉尽量减轻自己的影响,将没有被他影响过的更客观的分析过程交了出去。
让刘彻自己做。
这个过程究竟会导出什么结果,要看操控执行过程的人。
只要给予对方更多的选项与自由,就可以从对方选择了哪一个选项来看清他的内心倾向。
进而逆推对方的内部思维、性格……
刘嘉能预料到刘彻想用纸来赚钱,也能预料到刘彻对纸张外表有挑剔。
不过他把金丝纸掏出来时,还是让刘嘉感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喜好震撼。
在这之外,刘彻的选择也成为证据,让刘嘉确认了一部分猜想。
把纸看作为自己谋利的资源,正如他把天下也看作为自己谋利的资源。
纸虽然可以用来降低传播知识的成本,但刘彻并不关心纸能造福多少人,他更关心纸能被他控制、分配多少。
技术在他手里是用于满足自身权力欲望的工具。
刘嘉想:自恋。
他又想:不安。
过强的控制欲,来自于深处的不安感。
越要控制,就越说明他害怕失控。
选择用纸张牟利,固然有其他的现实考虑,但这种人为制造稀缺、控制分配的逻辑,背后往往是零和思维。
虽然还不确定赚取的钱财会被刘彻投入到哪里,但刘嘉想想就知道,不是用来建造什么宫殿,满足物欲,就是用到对外战争上,满足征服欲。
刘嘉想:这是一个内在匮乏的人。
所以需要用外在的成就来填补内在的空虚,来抵御“我会老、会死、会被遗忘”的恐惧。
用征服来对抗虚无和死亡。
当然,也不是没有制度惯性的可能性。刘嘉“笃笃笃”地切萝卜,想。说不定刘彻根本不想继续打仗,是被官僚和军功集团推着他不得不打呢?
刘嘉把萝卜拨到一边的小篮里,顺便自己吃了一块,嘎嘣嘎嘣,脆脆的。
这是姚止耳种的蔬菜之一,她说是芦菔,刘嘉之前路过一看:诶,这不是萝卜吗。
就也多种了些,没事摘点吃。
刘嘉一边偷吃萝卜,一边拎着自己编的小篮去喂牛。
虽然通过试探出的佐证,让他对刘彻有了更清晰的分析认知,但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仅靠一两件事不能断言一切。
那是片面的、高傲的做法。
想要更加全面地分析,就要获得更多实例。
反正他现在闲着没什么事干,多余的脑力都能放在研究身边的人身上。
如果能把对方从里到外扒一个遍,掌握对方行动的内部逻辑,也方便他随时随地找到适合的应对手段。
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人是一种很有趣的课题,值得为之钻研。
“吃吧,这是你今天的零食。”刘嘉给牛慧递了一块小萝卜。
牛叼走,缓慢地咀嚼。
这头牛比之前瘦了点,但这不是它拉犁健身的成果。
由于刘嘉看它长肉长得比较快,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基因优势,在和何随协商之后,拉牛慧当种牛去了。
孩子回来就瘦了,多补补吧。
刘嘉喂牛一小块,自己也吃一小块。
牛慧哼哼,一边嚼一边看他手中的萝卜。
“这是我切的,我吃两块怎么了。不想给我吃,那你就自己切啊。”
“哞……”
一人一牛嘎嘣嘎嘣地吃。
分完今天的小零食,他又给牛慧刷刷毛放松,这才拎着篮子回去。
途中见到姚止耳坐在田边,膝上摊开一卷木牍。
“你也在写观察日记?”刘嘉记得他没给她布置过这种任务。
“没有,殿下,我只是在读书。”
“……你什么时候会主动读书了。”
姚止耳严肃:“殿下,我一直都很喜欢读书。”
刘嘉:“你中毒了?”
施书在路上手握书卷来回漫步,沉浸式背诵,认真回答:“是的,我们都中了名为学习的毒。啊,我爱学习!”
喊出了一身正气,铿锵有力。
太阳仿佛都被他的发言震撼到,让这个人变得刺眼起来。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别发病了。”
施书放下书卷,乖乖讲述来龙去脉:“殿下……太傅说……”
汲仁觉得殿下因皇帝而心情不好。
根据小殿下的喜好,他喜欢让人进学,既然如此,如果能看到大家都一心向学,想必殿下也会心生欣慰而快乐起来吧。
为了让殿下开心,众人纷纷决定热爱学习、热爱作业,装也要装出来。
在院里值班就拿小木棍练字、在路上随手掏出一卷书来读、没事和同僚互相出题背诵……
刘嘉想起之前看到的种种,不禁笑:“怪不得感觉你们有点奇怪。”
他说:“好了,不要装了,我开心了,这样就够了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得到解除的信号,大家松了一口气。
尽管没有低落过,但他们的做法让刘嘉心情更上一层楼,他愉快地拎桶给地里浇水。
浇到一半,他的直觉又在滴滴作响。
刘嘉还以为是刘彻,但回头一看,哦,原来是刘彻的大儿子。
刘据在安静地看,没有开口。
“殿下是来要瓜的吗?”刘嘉问。
他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过来,明明已经很久没来过了,不过,他认为这种疏远的做法是十分理智且明智的选择。
刘据默然,最后点头:“……嗯。”
他找不到更好的拜访理由,不如顺应。
刘嘉:?
“好吧。现在的瓜可能可以吃,也可能还不能吃,要不要摘一颗尝一下?如果可以吃,我再挑选赠送。如果还不能吃,那就请再等待几天吧。”
“……好。”
刘据看到弟弟说完就走向瓜田。
他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态度,没有变得过多生疏,还是像之前一样。
平静而自然。
就好像……
他们两人的时间在上一次分别时被刘嘉摁下暂停,在这一次相会时又开始流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