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唯你我耳。”
“不必顾忌旁人,也不必顾忌言语分寸。”
“朕问你一事。”杨广目光如刀,牢牢锁住宇文化及双眼。
气氛骤然绷紧,
宇文化及额角微见汗意:“臣……知无不言。”
杨广毫不绕弯:“李宣的妻儿,是你宇文家掳走的,对不对?”
话音未落,
宇文化及脸色陡变,慌忙跪地:“陛下!此事绝非我宇文氏所为!”
杨广眸色一沉,语气冷了下来:“宇文爱卿,朕已清退左右。到了这一步,你还想瞒?”
“黄桥村——朕派暗卫日夜守卫李宣家眷,而你宇文家的人,确被查出混迹村中。”
“成都右臂废于成都之战,你宇文家衔恨已久。若非你们出手,谁敢动李宣家人?谁敢碰李宣家人?”
一连三问,如锤击鼓。
宇文化及膝行半步,额头抵地,声音发颤:“陛下!”
“我宇文一门忠心,可昭日月。”
“陛下今日屏退众人,推心置腹,臣岂敢欺瞒圣上?”
“诚如陛下所言——”
“我宇文家确与李宣结下死仇。”
“安插密探于黄桥村,本为寻机报复,叫他尝尝锥心之痛。”
“犬子成都之伤,岂能一笑而过?家父此前亦曾亲口下令:若有良机,便取李宣妻儿性命,洗雪宇文家之辱。”
“只是……只是密探始终未能近身下手。”
“此次李宣家眷失踪,真非我宇文家所为,请陛下明察!”
话音未落,
宇文化及双膝一沉,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额头贴地,神情恳切得近乎悲壮。
杨广目光微凝,眸中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暗色。
他心里清楚,宇文化及这一回,大概率没耍花招。
“若非你宇文家所为,那究竟是谁绑走了李宣的妻儿?”
“眼下他们生死难料。”
“朕……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李宣坐镇凉州,手握数万精锐,倘若得知家人下落不明、命悬一线,怕是真要生出反意!”杨广长叹一声,声里裹着沉甸甸的焦灼。
事到如今,李宣的名字第三次撞进耳中——再不能视若无睹了。
“陛下。”
“此人眼下可用,待大局已定,削其兵权、卸其羽翼,自然再无后患。”宇文化及应声而上,语气干脆利落。
“可朕最怕的,正是此刻。”
“若他得知妻儿杳然无踪,会不会掉转枪头,反戈相向?”
“李轨、薛举这等枭雄,朝廷屡剿不绝,却被他三两刀斩于马下——这般手段,若真倒戈,满朝文武,谁能压得住他?”杨广眉头紧锁,语调低沉而发紧。
“陛下宽心。”
“天下英才如林,李宣不过寒门出身的一介猛将,陛下帐下猛士如云,何须为此人忧心?”宇文化及立刻接口,字字笃定。
见杨广如此忌惮李宣,他心底反倒悄然松了口气。
毕竟——
若天子对李宣推心置腹,才是大患。
而今,他筹谋已久的事,正需要这份疑忌;
需要江都骁果军里悄无声息的换血;
需要所有动作,都在暗处无声蔓延。
“宇文爱卿。”
“你说……”
杨广面沉如水,指尖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似在掂量一件极重之事。
宇文化及仰起头,屏息静候,可杨广久久未续。
“陛下但请明示。”
“臣必倾尽所知,毫无保留。”他躬身垂首,心头隐隐发烫——天子这是要摊开底牌了。
片刻沉寂后,杨广终于开口:“朕若将柔儿许配给李宣,他可愿死心塌地效忠?”
“做朕的女婿,跻身皇亲,抬高门楣。”
“这份恩宠,够不够让他肝脑涂地?”
话音刚落,宇文化及脸色倏地煞白,瞳孔一缩。
连他也万万没料到,天子竟动了这等念头!
刹那间,他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陛下!”
“这……是否太过抬举?”
“李宣不过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受此殊荣?”他急忙脱口而出,声音微颤。
这一刻,他是真的慌了。
“不。”
杨广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朕反复思量过了——李宣妻儿下落成谜,朕绝不能容那幕后之人,拿他们当绳索,勒住李宣的脖子。”
“事情已然至此。”
“朕,必须补这个窟窿。”
看杨广神色如铁,宇文化及便知劝阻已是徒劳。
虽不如其父伴驾日久,但父子二人早将天子脾性摸得透亮:
一旦主意落定,纵百官跪谏、血溅丹墀,也休想撼动分毫。
这便是杨广骨子里的执拗与专断。
见宇文化及唇线绷紧、欲言又止,杨广忽而淡笑一声:“朕的长女已嫁入你宇文家,这份信任,从未动摇。只要朕在位一日,宇文氏便是朕最倚重的柱石。”
“但眼下——”
“朕确需良将,尤其像李宣这般,能打硬仗、敢啃硬骨头的人。”
“若他不是真心归附,朕,夜里睡不安稳。”
话说到这份上,宇文化及明白,反对已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俯身叩首:“陛下圣断,宇文氏唯命是从,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杨广颔首,笑意渐深:“朕次女柔儿,芳龄十六,通晓诗画、仪态端方,容貌更是冠绝宫闱,配李宣,正合适。”
“陛下,臣斗胆再奏一言。”
“公主金枝玉叶,岂能屈居侧室?”
“李宣妻儿尚在人世与否未明,若日后归来,岂非折辱皇家颜面?”宇文化及再启唇,字字谨慎。
杨广略一沉吟,目光骤然锋利如刃:“既被掳走,便是已死。”
“宇文爱卿——”
“命你族中死士全力追查。若寻得踪迹,格杀勿论;若始终不见影踪,那就当他们早已毙命。”
“朕的女儿下嫁外臣,必为正室。”
宇文化及当即应诺:“臣领旨!另,请问陛下,赐婚之诏,是即刻颁下,还是先遣密使探其口风?”
“先派人去试一试水。”杨广沉声道。
待宇文化及退下,杨广靠向龙椅,指节轻叩扶手,眉宇间阴晴不定。
稍顷,他忽然低语:“你说,李宣妻儿失踪一事,真与宇文家无关?”
内殿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掠出,单膝点地:“观许国公方才言行,此事恐非其所为。”
“但……”
“也不排除他城府太深,藏得太严。”
“毕竟李宣树敌不多,真正撕破脸的,唯宇文一门。”
杨广缓缓点头:“不错。”
话音未落,他又冷冷追问:“李宣妻儿,至今仍无半点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