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次医凭考,在京城贡院旁的考棚开考。
三场:药性、脉理、方剂。闭卷,笔答。
来应试的一千一百人。学堂出身的、药铺世家出身的、太医院荐来的,挤满了三个考棚。
发榜那天,中了凭的四百零一人。
锣鼓、红榜、宴席,热闹了三天。
可是热闹底下,有一笔账,没人愿意提。
这一千一百个应试的人里,来自各地疫棚、出自各堂学徒的,报了名的二百一十六人。
放榜,过场的——三人。
这三个人,还是因为父亲是秀才,幼年读过书。
二百一十三个人,站在榜下,从早上站到日头偏西。
榜文的墨干了,他们的手,还悬在半空。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包袱里的《药性赋》抄本抽出来,一页一页撕了,撕完了扬进风里。
纸片在榜下漫天飞,像一场反着下的雪。
阿豆站在人群外头,从头看到尾。
有人认出了他——检校大人——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冲他喊:
"官爷!你说手凭,手凭呢!"
"红榜上怎么没有手凭!"
"我们的手,就不配有一张纸吗!"
喊声一浪一浪的。阿豆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辩。
他等喊声落下去,才开口。
"手凭有。"他说,"章程改了,官印落了,是御前准的。"
"但是还没考。"
"为什么没考!"有人喊,"你们连考题都出不出来!"
这句话,戳中了。
阿豆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考题出不出来。"
"文考的题,礼部三天就出齐了,因为写书的人在书里,把答案都写好了。手考的题,我们出了四十天,出不出来。"
"因为锅里的水没有一个标准滚,井里的水没有一口是相同的井,病人没有一个是一样的病。"
"手艺在手上,不在纸上。纸上的题,考不了手。"
人群静了。
"所以——"阿豆提高了一点声音,"手凭第一考,不设考题。"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设病人。"阿豆说,"考场,设在棚里。京城南边,有个义棚,收的是没钱看病的穷人。手凭第一考,就在那里考——"
"来的每一个病人,就是每一道题。"
"你们的手认不认得他,他的病认不认得你们的手——考的不是你们,是这十年里,你们在棚里、在铺子里、在山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东西。"
"日子定在下月初一。"阿豆说,"愿来的,来。"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掌声不齐,稀稀拉拉,可是没有停。
榜下那个撕书的人,撕到一半,停了手。
他低头看着手里最后几页《药性赋》,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把纸片一片一片捡了回来。
有人问他捡它做什么。
"做引火。"他说,"下月初一,我要去棚里生头一炉火。"
考完那天,收上来的卷子堆成两摞。
左边一摞厚,右边一摞薄。
薄的那一摞,是棚里出来的人交的。
有的人交了白卷。
白卷上,只按了一个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