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铁生没睡。
他在灯下算账。
算盘他没打，用笔在纸上画。
一张纸画满了，再换一张。
镇上多少户，他挨个数过。
他把名册上的名字划掉几个，去年冬天走了四口。
剩下的，他都跑过。
一百二十七户。
一年到头，一家病几回。
他按一个月两回算，先算个粗的。
一天两三个，一年就是七百多。
发出去的药、看过的病人、夜里应门的回数，他把这阵子的记录翻出来，一笔一笔加。
药是拿本钱换的，账上记着。
人是他自己看的，记得更清楚。
加到后半夜，他停了笔。
算得出来的数，看着不多。
一天看十几个，一年也就是四千多。
可一镇一年病的，何止四千。
算不出来的那个数，他在心里也过了一遍。
他一个人，一天能看几个。
要是他哪天病了，走了，镇上怎么办。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又划掉了。
他把笔搁下。
天已经亮了。
窗纸上有一点白光。
他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个数，他停了停。
四千。镇上一年病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第二天，他把赵老垦、秦阿婆，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请到堂里。
他说：我一个人的手，不够。
赵老垦没说话。
秦阿婆也没说话。
赵老垦说：你不是有小满，有阿燕。
铁生说：不够。她们也会累。
他说：小满才十四，阿燕是山里户的闺女。
这两个孩子，我要是把他们用坏了，是我不对。
他说：我想定个规矩。镇上每十户，出一个学医的。
屋里静了一下。
秦阿婆先开的口。
她说：你说的是这个理。
赵老垦说：十来个人来学，你教得过来。
铁生说：所以，得让先学的，教后学的。
赵老垦说：那学出来的，算不算先生。
铁生说：不算。能扎针的，还是我。
秦阿婆问：出人，家家肯。
铁生说：诊金随年成，药走平价。学医的人家，看病不花钱。
他又添一句：学的人家，出一个人，不算白出。
那人的地，镇上帮着种。
秦阿婆说：这话实在。我来跟各家说。
赵老垦说：我出人，也出粮。
学的头三个月，口粮镇上贴。
赵老垦想了半晌，一拍膝盖。
他说：十户出一个，我先把老垦家的报上。
秦阿婆说：我那孙子也算一个。
铁生说：太小不行。
秦阿婆说：那就先教认药，不教别的。
第二天一早，门口站了七个。
那七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开口。
铁生让他们排成一排。
他把话说在头里。
他说：头一年，不许碰针。
有人问：那学什么。
铁生说：学怎么把人抬起来，怎么把水烧开。
他说：先看手。
七个里头，有三个是女人。
没人说什么。
铁生说：学这个，不图名。
有人问：那图什么。
铁生说：图哪天我躺下了，还有人能给你烧一锅水。
那天墙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规矩，是一个数：一年四千。
他把账纸折好，压在药箱底下。
那张纸上最后一行，他写的是：一个人不够。
铁生说：从明天起，上午看病，下午教人。
赵老垦说：那看病的时间少了。
铁生说：少的是我的，多的是镇上的。
那天晚上，铁生把纸贴在墙上。
贴的高度，是让人看得见、又不用仰头的那种。
门口那七个人，站到了晌午。
没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