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气味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古木般的醇厚，仿佛整座书库本身就是一本巨大的古籍，在时间中缓慢呼吸。
林清风跨入门槛，瞳孔微缩。
他见过剑阁的万宝阁。但眼前这座书库，依然让他生出一种渺小之感。
穹顶高不见顶，仿佛直通星空。无数道淡金色的光球悬浮在空阔的殿堂中，错落有致，层层叠叠，从脚下一直铺陈到视野尽头。每一道光球中都漂浮着一卷典籍，或竹简，或绢帛，或书册，或玉简，在光罩中缓缓转动，像是一颗颗等待被摘取的星辰。
光球的亮度各不相同。有的明亮如炬，金光灼灼，像一轮小太阳，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灵压；有的则中等明亮，温和如月，静静悬在半空；还有少数几颗暗淡如萤，光芒几近熄灭，瑟缩在角落里，仿佛被遗忘了无数岁月。
林清风粗略扫过，那些亮如烈阳的光球至少有数十颗，每一颗都散发着极强的灵力波动，难以想象其中藏着怎样的功法。
沈孤舟已经走到一片光球密集的区域前，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定在一颗金光明亮的光球上。他伸手覆上光罩，灵力探入，光球微微一颤，光芒骤然闪烁了数次，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沈孤舟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颗与我气息相合，便它了。”
他没有急于破除光罩，而是闭上眼，周身墨色灵光缓缓涌出，包裹住整个光球。光罩上的灵力被一层层剥离，足足数十息的功夫，金色光罩才发出一声轻响，如蛋壳般碎裂，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表面写着四个古字——浩然墨诀。沈孤舟将帛书卷起收入袖中，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顾长笑也找到了目标。她走到一处悬着数柄剑形光印的区域前，目光扫过几个光球，最终停在一颗银白光芒的球体上。那颗球体不算最亮，却给她一种极为锋锐的感觉，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封在光罩中。她直接并指如剑，一指点上光罩。光罩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声，片刻后被那道纯粹的剑意刺穿，化作满天碎光消散，露出里面一枚青玉剑简。顾长笑握住剑简，指尖灵力轻轻一触，便感受到一股凌厉的剑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她沉默片刻，将剑简收入怀中，目光带着一丝满意。
她方才感悟那股剑意时，已经确认它与自己的剑道同源，且层次远在自己现有功法之上。
就在这时，林清风也看见了自己想要的。
那是一颗金光湛湛的光球，亮度在整座书库中足以排进前十。光罩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剑纹，每一道纹路都散发出一种古老而锋锐的气息，仿佛封存着一柄曾经斩开过天地的神剑。林清风走近时，甚至能感受到那光罩中传来的阵阵剑鸣，像是在呼唤他。
他伸出手，雷光覆上掌心，正要触碰那颗光球——
腰间微微一颤。
一股极细微的温热感从腰际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林清风身形一顿，低头看去。那是三水琉璃佩。
它安静地挂在他腰间的丝绦上，平日里从来不主动反应。此刻，它的表面却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微光，微光流转的方向恰恰指向书库角落处——那里悬浮着一颗极为暗淡的光球，光芒微弱得几乎要融入阴影中，若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粒灰尘在空中漂浮。
三水琉璃佩的蓝光轻轻脉动了几次，像是在催促他。
林清风皱了皱眉。
他记得清楚，自从白澜将三水琉璃佩交到他手中以来，这件灵器极少主动反应。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件普普通通的饰物。但在遭遇致命危险的时候，它曾救过他的命，那一次琉璃碎裂的声音至今还刻在他脑海中。从那以后，他便对这枚玉佩有着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它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东西有渴求的样子。
可此刻，它分明在告诉他——那颗暗淡的光球，我要。
林清风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颗金光湛湛的剑诀光球。毫无疑问，那是一卷品质极高的剑诀，若能得到，他的剑道实力必将再上一层。剑阁虽然不缺剑诀，但这一卷显然非同凡响，错过未免可惜。然而三水琉璃佩从不无的放矢，它既然有所反应，或许那颗不起眼的光球背后藏着什么他无法预见的东西。
他缓缓收回了手。
“抱歉了，不是你。”林清风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过身，朝书库角落走去。
沈孤舟与顾长笑早已注意到那道蓝光，此刻见他放弃那卷剑诀走向角落，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孤舟微微挑眉，没有开口，只是饶有兴趣地跟上几步。顾长笑没有多言，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
角落处，那颗暗淡的光球几乎没有任何灵压散发出来，若不触碰，甚至很难感知到它的存在。林清风伸手覆上光罩时，触感也与之前截然不同——那光罩极为薄弱，薄得仿佛轻轻一吹就会碎裂，里面的典籍也看不出材质，隐约像是一卷黑沉沉的竹简，毫不起眼。
远处传来几声不加掩饰的低笑。
“剑阁那人是不是选错了？放着那卷金光剑诀不要，跑去捡一颗快灭掉的光球？”
“怕是实力撑不住那卷剑诀，退而求其次吧。”
“那光球亮成那样，里面的功法肯定强到可怕，他拿不走也正常。找个弱点的至少能保底嘛。”
“剑阁的人，也有怕的时候？”
那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林清风没有回头，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只是在心中轻笑一声。宝物强弱从来不以光芒定论。若以光芒论，那三水琉璃佩岂不是一文不值？
沈孤舟扫了那群议论者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听说，有些上古遗迹里的好东西，恰恰喜欢藏在不显眼的地方。几位道友见识广，想必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语气温和，笑容和煦，但那群议论者却齐齐闭上了嘴，不再多言。顾长笑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了剑柄上，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林清风不再理会外界杂音，掌心雷力轻轻一吐，触碰在那层薄弱的光罩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光罩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便碎裂开来，连一丝反震之力都没有，轻轻巧巧地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半空中。这或许是整座书库中最好破开的禁制。
一卷漆黑如墨的竹简落在林清风掌中。竹简被一根暗色丝绳系着，简面斑驳陈旧，看不出任何字迹，也没有一丝灵力溢出，像是沉寂了亿万年的化石。
林清风将竹简握在手中，指尖灵力探入竹简的一瞬间——
他愣住了。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洪流涌入他脑海，带着一股古老的、深入灵魂深处的律动。那些信息像潮水般冲刷过他神识深处，在他脑中汇成一个清晰的名字——
炼魂法诀。
不是炼体，不是炼气，不是炼神。是炼魂——直接针对神魂本源的古老法诀。南域流传的功法多如牛毛，但炼魂一类极为罕见，称得上凤毛麟角。人的灵魂是一切的根本，所以任何一部炼魂法诀，放在外面都能引起腥风血雨。
而此刻，这部法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掌中。
林清风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三水琉璃佩，玉佩表面的蓝光已经不知何时消散，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不起眼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黑色竹简，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