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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弃子

    我咬着唇,不吭声。

    对我说过什么,从来不肯兑现。随口一扯的小谎,却故意拿来计较。

    难道被骗的那日,他不愉悦?

    地位高,了不起。

    萧景初在我耳边,哑声道:“你有机会的。玉佩拿来,送你出城。”

    我扶着膝盖,自作主张地站起身,恭谨道:“天色不早,殿下去歇着吧。”

    “你歇在哪?”

    他看着我问。

    我颔首:“我要伺候将军。”

    萧景初那张俊美的脸上,仅剩的温度荡然无存。

    “他用你伺候?”

    “我是将军的妾,自然该我伺候。”

    我大概是活腻了,敢当着太子的面故意说这话,明目张胆地得罪他,同他置气。

    萧景初寡淡目光看了我片刻。

    “出去。”

    我杵在原地:“将军喝多了,身边不能离人。”

    萧景初面无表情说:“我跟他睡。”

    我诧异抬起眼眸。

    他大可以找个太监给孟闻舟守夜,却要亲自陪着,是在不放心什么?

    堂堂储君,屈尊降贵去彻夜照顾一个武将,这兄弟情谊,当真有些感人了。

    萧景初又说了一遍。

    “出去。”

    -

    卫昭静立在廊下等候,见我出来,上前半步。

    “江姑娘,太子殿下……”

    我问:“我能见曹吟一面吗?”

    我不太敢去面对他的。人总会逃避一些,见证过自己难堪的人。

    他受重伤间接与我有关,那日孟闻舟折辱我,他也在场。

    可我实在是有话,要对曹吟说。

    卫昭沉思须臾,答应道:“行。”

    我在东宫藏书阁里见的曹吟。

    偌大的藏书阁只零星燃着两三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薄薄铺开,大片区域沉在浅淡的暗影里。

    曹吟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身后。

    “孟家想让二小姐做太子妃,你若是卷到这其中去,他们不能放过你。”

    太子和孟氏各有所图。皇位,皇后之位。

    谁若是妨碍他们的图谋,强行与孟书宜扯上牵连,很难有好下场。

    曹吟无辜遭罪至此,我不忍他再走一条不归路。

    空气静了片刻,曹吟低笑出声,笑声有几分惨淡。

    “我有自知自明。”

    “那你怎么……”

    “我说什么,做什么,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曹吟笑的胸腔震动,“我们?棋子罢了,被拨到何处,人就在何处。运气好的,是执棋者将棋局盘活了,运气不好的,从一开始便是弃子。”

    我倒抽了口冷气。

    “什么意思?”

    曹吟摇摇头:“别问,不知情便不要去揣测,对你没好处。”

    可是,让他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说那些话,会是谁授意的?对谁有好处?

    绝不可能是孟家人。

    他们对孟书宜的名声维护还来不及,不会叫她跟曹吟扯在一块儿。

    还能是谁?

    我喃喃:“太子。”

    原本我以为,娶孟书宜当太子妃,也会是太子想要的局面。

    我错了。

    孟家本就难以掌控,再出个太子妃,乃至皇后,势力再无束缚。首当其冲受掣肘的,便是太子自己。

    故而太子不会娶,也不会明着拒绝。那他能用的法子会是什么?

    将孟书宜许配给别人。

    有了婚配,如何再做太子妃?

    如此一来,孟家不会记恨太子不娶,只会将怒气撒到曹吟身上。

    好一招祸水东引。

    曹吟握着轮椅扶手的五指兀然用力。

    “我原先不知卫昭对我的针对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哑声说:“从我说要娶你那刻,我就已成弃子。我实在,后知后觉。”

    藏书阁外头,深秋的夜风吹来有些凉。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两方下棋对弈,有些棋子,从一开始便是被舍弃的,没有活路。

    这便是弃子。

    卫昭递给我一件斗篷。

    “江姑娘,小心着凉。”

    他在东宫的地位,譬如半个主子,却始终对我毕恭毕敬。

    我没有伸手去接。

    “上回谢禹到东宫藏书阁要人,他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卫昭问:“指的什么?”

    “谢禹和曹吟,”我说,“还起了别的冲突,是不是?”

    那日,尽管卫昭口口声声说曹吟不肯给人,把一切都推给曹吟,可当时看谢禹的模样,也不至于恨曹吟恨到丧心病狂。

    我突然觉得,那日后来一定又发生了什么,叫他对曹吟动了杀心。

    卫昭避开我的目光:“我如何得知。江姑娘方才没问曹吟?”

    我摇摇头。

    “他不说。”

    曹吟不仅不说,还叫我往后再别见他了,无论发生何事。

    卫昭说:“他不说,便是没发生过什么。”

    “那便是吧。”

    我转过身,视线在望见不远处柳树时顿住。

    如水月色之下,萧景初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人。

    我伸手接过卫昭手中的斗篷,抬步走过去。

    “殿下不是歇下了吗?”

    萧景初眸中醉意消散不少,眼底清明:“你有东西在天牢里,方才我叫人去拿来了。”

    玉佩在温姒那里,天牢里的,便是爹娘给我的钱袋子。

    “多谢殿下。”

    我恭谨疏离。

    萧景初说:“过来拿。”

    我亦步亦趋跟在太子身后。

    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恍惚间想到,今夜他与我说话,自称的都是我。

    他走的,是往寝宫的方向。

    我停下脚步。

    萧景初回头看我,语气很淡:“怎么?”

    “殿下不去将军那儿了么?”

    “一会儿去。”他说。

    那就好。

    拿个东西而已。去寝宫,只是东西在那儿罢了。

    我这么想着。

    ……

    东西竟然被放在太子的床头。

    素色粗布的袋子,与这张巧夺天工的床格格不入。

    我把沉甸甸的钱袋子抱起来。

    铜板而已,它在怀里我心中竟然踏实许多,仿佛有了主心骨。

    “谢殿下,民女告退。”

    转身刹那,萧景初说:“动动嘴,也叫谢我?”

    我脊背一僵。

    还能怎么谢呢?他是太子,什么珍宝得不到,我能给的谢礼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我只能把身子转回去,向他跪地磕头。

    “民女叩谢殿下!”

    跪谢,拜谢,我能做到的只是如此。

    萧景初说:“今夜你歇在何处?”

    我人在东宫,歇在哪儿,该是东宫给我安排才是,怎么太子来问我?

    既然他问了,我说:“我去葳蕤轩吧。”

    萧景初遗憾道:“没有空屋子了。”

    太子毕竟是太子,东宫何其大,葳蕤轩那么多屋子,他居然连有没有住满这种琐事都一清二楚。

    于是我说:“那我就去将军那儿吧。”

    萧景初良久不开口。

    我自作主张起身,要往外走。

    他说:“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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