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临时凑的营部小会，伍千里蹲在泥地上，手里一根细树枝，一下一下在土面上划。
梅生挨着他坐着，手上捏着小本，是刚才审俘虏记下来的。
伍千里抬了抬头，视线扫过围过来的几个连长。
“刚问过抓来的韩军俘虏，情况摸出个大概。往南边，有韩军一个炮兵营，旁边还有警戒的连队守着。
昨晚打的隘口西边，还是那个美军营。”
他拿树枝点了点地上两处记号。
“这两处能互相搭手支援，这个地方卡得很关键。大伙都说说，这仗咱们怎么动手合适。”
余从戎心里早就憋着火，就是等着这句话。
“营长，我有话说！西边那个美军营，看着人数不算多。咱们干脆奔他们去，好好吃上一顿大的！”
说完他脑袋一转，看向边上的雷睢生，眼巴巴问。
“雷爹，你瞧瞧，我这话对路子不？”
雷睢生胳膊抱在胸前，斜着眼瞥他，嗤了一声。
“营长这是出题考你们几个连长，你跑来问我干啥？
我要是把底全抖出来，还让你们费脑子琢磨个屁，小兔崽子。”
余从戎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往后退了半步，闭了嘴。
伍千里视线转过去，落到张小山身上。
“小山，轮到你说说。”
张小山往前站了站，目光落在地上画的简易地形上。
“营长，教导员。咱们虽说刚赢一仗，可营里新补的战士不少。咱们穿插营，这会儿犯不上上去硬撞硬。”
“先挑好下手的打。慢慢啃，一点点削他们人手。南边这个韩军炮营，还有附近别的外国部队，先挨个收拾干净。
等旁边能过来帮美军的帮手都清干净了，没旁人搭手，咱们再找机会去碰西边那个美军营。”
梅生慢慢点了点头。
“小山说得靠谱。不能赢一场仗，心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新兵得多打几场稳当仗，心里有底了，之后再去碰难打的敌人。”
伍千里拿树枝，在韩军炮营那块圈了一圈。
“那就这么定，先拿南边这个炮兵营开刀。端了他们的炮，韩五师火力就要弱一大截，美军这边也就少个帮手，要不然打别人，这个炮营就会支援，麻烦的很。”
他抬眼看向余从戎。
“余从戎，你是六连的连长，做事儿还得多动动脑子，这件事儿引以为戒。”
“之前跟你说好，下一回任务让你们六连先挑。这次主攻，交给你们。
丑话我再说一遍，别一心盯着战果往前猛冲，战士的命，比啥都金贵。”
余从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刚才被雷睢生怼的尴尬，一下子抛没影了。他把胸脯挺起来。
“营长，我记下了，稳的很！”
何长贵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就一直听着。
伍千里接着往下安排。
“八连拉到外围埋伏，专门拦韩军那边过来增援的队伍。七连当预备队，哪边吃紧就往哪边补，顺带抓俘虏，清漏掉的敌人。
李大庚那边，机炮连分出迫击炮小队跟着主攻走，剩下的人还是盯着隘口西边美军那个营，虽然距离远了点儿，但难保他们不出动支援。”
雷睢生在边上搭了一句。
“咱们还是老样子，打完就抽身走，别跟敌人缠在一起。美国鬼子那些车子跑起来快，一旦被黏住，飞机再来，咱们不好脱身。”
伍千里抬眼扫一圈众人。
“都听清了？”
几个连长压低声音，齐齐应了一声。
……
昨夜一战，七穿插营连夜碾平韩五师前沿营和全歼新编荷兰增援营。
这一仗打下来，附近所有驻守的敌军，彻底被吓破了胆子。
不管是隘口西侧的美军营，还是周边零散的外籍守备队、韩军警戒部队，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死弦。
他们算是真真切切见识到了，这群中国穿插兵到底有多狠、有多快、有多敢打。
整整一夜，所有阵地灯火不熄，全员荷枪实弹、高度戒备，人人提心吊胆，死盯着漆黑的山林。
所有人都怕，怕志愿军连夜再战，怕黑夜再次响起枪声。
可从天黑等到三更，山林还是一片黑暗，半点动静都没有。
预想中中国人的夜袭迟迟没来。
紧绷了一整夜的敌军神经，一点点松弛、彻底懈怠下来。
不少韩军士兵熬得眼皮打架，瘫在工事里打瞌睡。
外围警戒岗哨也松懈了警惕，站姿歪歪扭扭，再也没有半分紧绷的样子。
可他们哪里知道，山林深处的隐蔽山沟里，七穿插营全员蛰伏、蓄势待发，一秒都没有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伍千里抬手，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表盘微光微弱，指针稳稳卡在——凌晨四点半整。
他抬眼，目光锐利，低声吐出两个字：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蛰伏整夜的战士们瞬间动了。
余从戎早就憋足了一口气，低喝一声：
“六连！上！”
漆黑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七穿插营全员借着拂晓前最浓的黑暗，低姿疾跑、贴地摸进，悄无声息压向韩军南侧炮兵营阵地。
猝不及防的枪声骤然炸响，短促，迅猛，干脆利落！
阵地上打瞌睡、松懈偷懒的韩军炮兵，瞬间被打懵了。
前一秒还在放松警惕，后一秒子弹就扫到了眼皮子底下。
慌乱瞬间席卷整个炮营阵地！
在岗哨的韩军士兵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扯着嗓子疯狂嘶吼，一口慌乱的韩文响彻阵地：
“중국인 왔다! 중국인 왔다!”（中国人来了！中国人来了！）
“빨리 지원 요청해! 적이 공격해왔어!”（快请求支援！敌人打上来了！）
整个炮营彻底乱作一锅粥。
韩军士兵丢盔弃甲，有的慌忙去摸枪，有的连滚带爬往炮盾后面躲，所有人嘴里都在疯狂嘶吼求救。
无线电电台被慌忙抓起，报话兵手抖得厉害，嘶哑嘶吼求援：
“본부! 긴급 지원! 포진지 공격받았다!”（总部！紧急支援！炮兵阵地遭遇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