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窗外秋风微凉,殿内一炉檀香缓缓飘着细烟。
朱雄英告退离开后,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手里捧着那盏温茶,眼神渐渐深邃下来。
“蒋瓛。”
朱元璋放下茶碗,朝着殿外唤了一声。
“皇爷,有什么吩咐?”
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跨过门槛,垂首躬身立在御阶下。
朱元璋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你从北镇抚司里头,挑一百个身手利索、底子干净的好手,挑好了,直接送到东宫去交给太孙。”
朱元璋顿了顿,眼神微沉,加重了三分语气:
“交代清楚那些人,到了东宫,往后大孙吩咐他们办什么事、去什么地方,让他们老老实实当差就是,用不着跑来跟咱多嘴报信,听懂了没有?”
蒋瓛心头一凛。
皇爷这是开始放权给太孙殿下,连密奏的眼线都不留,就算是先太子在的时候也没有过。
蒋瓛连忙抱拳沉声道:
“臣遵旨,一定会仔细挑选人手送过去!”
朱元璋点了点头,接着随口问道:
“昨日交代你办的那件事,可有什么眉目了?”
蒋瓛神色一肃,头垂得更低了些:
“回皇爷,时间尚短,暗桩还在摸底排查,还需几日功夫才能见分晓,请皇爷恕罪。”
朱元璋闻言,脸上没起半分波澜,只淡淡摆了摆手:
“咱知道了,抓紧去办,下去吧。”
“臣告退。”
蒋瓛躬身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算算日子,李景隆那小子的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转过头,看向候在一边的大太监刘成林:
“刘成林。”
“奴婢在。”
“传咱的口谕,宣曹国公李景隆进宫来见咱。”
刘成林连忙躬身应下:“奴婢遵旨,这就去传话。”
老太监领了旨意,低着头退出御书房,顺着长廊往宫外走。
一边迈着碎步,刘成林心里一边暗自犯着嘀咕:
皇爷这时候宣曹国公进宫,唱的又是哪一出?
总不至于是上次二十大板没打够,还要再召进宫来赏一顿板子吧?
刘成林摇了摇头,自顾自失笑:
若真要打板子,直接派锦衣卫去府上抽便是,何须专门宣召进宫。
算了算了,皇爷的心思深似海,自个儿还是少琢磨,老老实实传旨去吧。”
刘成林收敛了心思,加快了脚步直奔西华门。
与此同时。
东宫正厅。
低沉平缓的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这卷《金刚经》贫僧诵完了。殿下以为如何。”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温热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没说话。
大殿里静默了片刻。
朱雄英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的黑衣僧人,随口道:
“大师这念了半个时辰,字字清楚,不见一点气喘。”
姚广孝垂着眼帘,语气温和谦恭:
“殿下谬赞,诵经是出家人的本分,日日习练,自然熟稔。”
“本分这两个字,说得容易,守起来难。”
朱雄英笑了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孤方才听着大师念经,脑子里倒想起一桩旧事。早年皇爷爷在皇觉寺出家那会儿,庙里的老和尚常说,佛门是清净地,进了山门,前尘旧事就该全抛在山门外头。”
姚广孝手中那串泛着乌光的黑檀木佛珠轻轻转着,回道:
“老僧所言极是,尘缘若不断,佛性便难生。”
“是啊,尘缘难断。”
“不过,孤方才听着听着,心里头反倒生出了一点疑惑。”
姚广孝神色未变,捻着手里的黑檀木佛珠,语气谦卑恭谨:
“殿下有惑,贫僧自当知无不言。”
朱雄英抬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这庭院里,天朗气清,本无波澜。可要是有一阵风吹进来,地上的落叶、树上的枯枝,总难免要跟着晃上一晃。”
姚广孝心思转动,口中顺势应道:
“草木顺应天时,遇风而动,乃是天地常理。”
“那依大师之见,若是这树随着风动了,到底是因为风先动了,还是这树本就想动呢?”
朱雄英目光落在姚广孝脸上,语气淡然。
姚广孝心中微微一凛。
这是在试探自己?
姚广孝神色如常,斟酌了片刻,合十答道:
“风本无形,过隙无痕。若无树木枝叶摇曳,世人亦不知风之来去。依贫僧浅见,是树随风摇,乃树动了。”
朱雄英闻言,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看着姚广孝,一字一句道:
“大师,你错了。”
姚广孝微微一怔,抬起眼眸:
“贫僧愚钝,请殿下明示。”
朱雄英收敛了笑意,目光清澈如深潭,不急不缓地说道:
“风没有动,树也没有动。”
“是人的心,在动。”
虽然短短九个字,却是代表了很多东西。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顿了一顿。
这番话旁人听着像是在探讨寻常佛理,可他听着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这位年轻的太孙,到底是看出了什么?
姚广孝后背一阵发紧,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心神,缓缓低下头:
“阿弥陀佛……殿下对佛理禅机的参悟,别出机杼,直指本源,着实令贫僧叹服。”
“大师也觉得孤的话在理?”
朱雄英端着茶盏,神色从容,语气像是在与相熟的长者闲聊:
“所以说啊,大师,人只要自己的心不动,任凭外头起多大的风浪,天地终究还是那个天地,什么都不会乱,对不对?”
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原本以为先太子薨逝后储位动荡,是难得的良机,可如今瞧着眼前这位皇太孙……
稍有不慎,别说成大事,甚至连活着离开这应天府,都成了未知数!
必须早做筹谋,速作打算!
姚广孝压下狂跳的心绪,将头伏得极低,语气恭谨无比:
“殿下字字珠玑,所言极是。心若安住,万境皆寂;心若不动,天下自然无事。”
“大师是高僧,能听明白就好。”
朱雄英微微一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没再多说半句。
有些话,说到这个分上便足矣。
聪明人之间的试探,点到即止。
就在这时,小顺子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奏:
“殿下,偏殿的午膳已经备妥当了,素斋也给大师单独留好了。”
朱雄英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吩咐小顺子去后院请燕王过来。
廊檐下头,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只见燕王朱棣手里握着防风打火机,大步跨进殿内。
朱棣进了殿内冲着朱雄英笑道:
大侄子!我转悠了一圈,这东宫的陈设,还是和大哥在的时候一个样,半点变动没有!”
“经文讲完了吗?如何?”
朱雄英起身迎上前,笑意温和自然:
“正巧,小顺子刚来禀报,孙儿还想着差他去请四叔呢,四叔倒是来得正好。”
他看向姚广孝,抬手示意:
“大师方才一番禅论,令孤受益匪浅。四叔,咱们一道移步偏殿用膳吧。”
姚广孝缓缓收起佛珠,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道忌惮,声音苍凉而低回:
“阿弥陀佛,贫僧……谨遵殿下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