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抖了抖耳朵,看向孟婆。
“老太太,河底下那条太古黑龙,当年到底怎么落进这烂泥潭里的?”
孟婆搅汤的动作一顿,脸上尽是茫然。
“这位小仙家,老身刚才不都讲过了嘛。老身才来这忘川桥头当差不过一年,哪里晓得这水底下压着什么太古黑龙哦。”
宋芊芊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估摸着是在暗骂秦广王。
秦广王把墨镜往鼻梁上方推了推。
“上差有所不知,听说这黑孽障当年在荒古大泽里横行霸道,生吞了三座灵山,后来浑身沾染了浊恶魔气,神智昏乱。最要命的是,它竟敢在南天门外昂着脑袋口出狂言,犯下了滔天的大不敬之罪。玉帝陛下巡游虚空,顺手一指落下来,直接将它按压在在忘川河底,权当是充当石桥的桥基。”
柳青瞥了他一下。
“大不敬?就不能是玉帝老儿瞧它长得太黑,看着不顺眼吗?”
秦广王吓得身子猛一趔趄,两只手在半空连连乱晃。
“哎呦喂!龙王爷慎言,千万慎言!玉帝陛下乃是三界至尊,胸怀浩荡,那是真正的三界帝德,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天地间一草一木皆在陛下关照之中,怎么可能因为瞧谁不顺眼就随手镇压?”
“扯淡吧。西游记里那凤仙郡,不就是郡侯推翻了供桌,把斋饭撒在地上喂了狗,玉帝老儿就记了仇,立下米山面山,三年不给凡人降下一滴雨水,活活饿死大半城的老百姓?”
秦广王一愣。
“凡人写出来的神魔话本,怎能拿来当真经看?况且那也是凤仙郡不敬天地在先,凡间无知文人胡乱编排,把三界至尊写得跟市井小肚鸡肠的乡绅一样,上差可千万莫要当真了!”
柳青:.......
嘶......
说的倒也是啊。
玉帝成尊之前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劫难,怎么会因为这条黑龙而动怒呢?
难不成这些记忆也是黑龙自己美化过的?
“行了,黑龙的事以后再说。本王在下头转悠得够久了,该回阳世歇息去了。”
他还没来记得看看自己面板上的神通呢。
宋芊芊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
“回吧回吧,李勉刚领了大判官的神职,第三殿好些积压的案卷得有人盯着呢,本座也得回殿里坐镇去。”
柳青转过身,沿着石阶朝酆都城门方向走去。
穿过偏殿长廊的拐角处,前头忽然闪出几道高大的甲胄身影。
十名身披重甲的神将快步走来,正是先前跪拜过柳青的东岳十太保。
领头的那名魁梧神将走到柳青身前停下,屏退了身后的阴兵,躬身抱拳。
“上差请留步。”
“有事?”
魁梧神将抬起头,目光极为庄重,声音压得极低,只在两人耳边回荡。
“容末将禀告,上差怀中那枚九幽镇狱铁令,上面缠绕着纯正的天道法则,灵光温润,绝非偶然得之。此物乃是大帝贴身信物,既然能选中上差,必定是上差与大帝有着极深的机缘造化。”
柳青:???
啊这?
魁梧神将再次躬身。
“当年天地大变,群仙避退,但末将等心里清楚,东岳大帝并未离开此界,其神道法身或是潜藏在其他处,或是已经转世投胎。还请上差得闲之时,多去泰山极顶转转,登高望远,顺应地气,说不定能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柳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本王记下了。”
若是能在五岳之首的泰山得到点机缘,那可真是造化了。
魁梧神将深深作揖,随后带着九名太保退入廊柱阴影之中,消失在灰暗雾气里。
……
京城。
街道上的防暴铁丝网拉了一层又一层,武装人员封锁了周边所有路口,几辆重型推土机正轰隆隆清理着地面的巨大凹坑与瓦砾。
这场为了争夺灵髓的内斗,终究是以两败俱伤收场。
中瀚海前头的石板路被改装重炮轰得四分五裂,三尊社火仙老祖的泥胎金身崩开无数缝隙,暗室里偷吃灵髓的老骨头更是被宋芊芊隔空拍碎了一尊。
二代三代也折损了大批死士,伤亡惨重。
打到最后,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各大家族的话事人和仅存的老头子们终于坐回了谈判桌前。
茶水一倒,两边开始握手言和,划分地盘与资源。
残存的地灵髓按比例分成,防卫大权重新洗牌,打烂的街道由财政拨款连夜抢修,对外统一口径宣称是地下燃气主管网发生了严重故障。
表面上皆大欢喜,人人都有交代。
然而各大道院内部却乱成了一锅粥。
年轻一辈的教习与学员在这次争斗中被强行拉去站队。
同门操戈,彼此攻讦,折损了近三百名炼气与筑基的骨干苗子,元气大伤。
更荒谬的是,总道院的大院长林霰,在冲突爆发当天便没了踪影。
没人晓得这位春神去了何处。
道院办公室里的名贵茶具,随身古籍收得干干净净,办公桌上只留下一封写得相当随意的辞呈。
大乱平息,尘埃落定。
算来算去,整场泼天大祸里头,竟只有特异局局长李勉一人落得个变成人彘的下场。
……
夜幕深沉,京城西郊。
三楼的一间单元房里,客厅没有开顶灯,只有供桌上的两根白蜡烛晃动着火苗。
门板上的旧春联被扯了下来,换上了一张白纸剪成的招魂幡,在穿堂风里哗啦啦作响。
屋里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
特异局的抚恤人员下午刚走,茶几上放着一面叠得整齐的旧旗帜,以及一只黑漆木盒。
盒子里没有尸骨,只有半截撕破的厚呢子大衣袖管,外加一柄被重力折断的精钢短锏。
李勉的妻子穿着一身黑素衣服,蜷缩在硬木沙发角落里,眼神恍惚,眼泪已经哭干了。
地毯旁边的马扎上,李勉年过六旬的老母亲满头银丝,用一块粗布手帕擦着眼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勉走的时候……连个周全的身子都没留下来。特异局送回来的盒子里头,就装了这么一截碎布头……天杀的世道啊,他成天在外头替上头遮风挡雨,到底图个什么……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啊……”
坐在对面的年轻儿子低着头,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眼眶通红,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