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妮顶着黛玉的模样准备去进行第二项武试考核的时候,荣国先府,贾母后院那正房的暖阁前厅,鸳鸯正坐在里头的一张椅子上小憩着。
时值清晨,朝晖透过暖阁窗棂上那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纱,照得那铺着厚实地毯的室内朦朦胧胧的。
暖阁内陈设典雅,靠墙设着紫檀木雕花塌,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腋褥子,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而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设着靠背引枕,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有宁神之效的某种凝神香气息。
“……”
而暖阁的里间,贾母正半倚在另一张软榻的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床软烟罗薄被,手里缓缓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念珠,正闭目养神着。
她虽修为高深,不惧寒暑,但年岁毕竟大了,晨起后总爱在这暖阁里歇息片刻,静静心神。
“嗯?”
鸳鸯正打算轻手轻脚地去收拾外间,忽然竟听得外面院子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于是,她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迎到暖阁门口,掀开那挂着的水晶珠帘,然后只见一个穿着交领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粉霞色圆领大襟缠枝莲花纹长袄的少女正朝这边走来。
而那人不是三姑娘探春又是谁?
只是,鸳鸯隐隐看到,往日里探春那张变得越发神采飞扬的俊脸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眉宇间似有愁绪?
“!!”
“哎哟喂!三姑娘!”
但鸳鸯却顾不了那么多,只是连忙堆起笑容迎了上去,随即压低声音问道:
“今儿不是不用来给老祖宗晨省么?”
“怎么得空过来了?”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探春的脸色,心下暗自揣度着。
“哎……”
探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鸳鸯点了点头。
接着,她才轻声叹道:
“鸳鸯姐姐,老祖宗可起身了?”
“我……我就是来给老祖宗请个安。”
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显然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
而鸳鸯何等机灵,立刻便知探春心里有事,而且多半是某种不快之事,所以她连忙侧身让开,引着探春往里走。
同时,她口中还忙不迭说道:
“起身了,起身了,正在暖阁里歇着呢。”
“三姑娘快请进!”
“外头晨风凉,仔细扑着。”
说着,鸳鸯已将探春引到了暖阁内室。
“唔?”
而贾母听到动静,早已微微睁开阖着的双目,看到是探春前来,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她放下手中的念珠,坐直了些身子,目光温和地落在探春身上并开口问道:
“三丫头?”
“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你一早要过你林姐姐那边,同她一起修炼吐纳,参悟安妮大仙前几日点拨的‘引气凝神’之法么?”
“怎地这个时辰,倒有空跑到我这老婆子跟前来了?”
贾母的声音带着晨起后特有的舒缓,但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却清明锐利。
她不用多想便知道,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否则,以探春那要强和上进的性子,定然不会在合适修炼的清晨突然过来她这里。
“!!”
“孙女儿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仙体安康,福寿绵长。”
探春走到暖榻前,先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一礼,声音倒是比平日低沉了些。
行完礼,她却没有立刻回答贾母的问话,只是微微垂着眼睑,那张俊俏的蛋脸上,平日里顾盼神飞的光彩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与些许落寞的神情。
接着,她绞着手中一方素帕,在贾母的注视下沉默了片刻,最终才抬起眼帘,看向贾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幽怨。
“回老祖宗的话……”
“安妮大仙又带林姐姐往神都去了……”
她说到这,她语气愈发低落。
“又去了?”
贾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头微蹙。
对于安妮那个大仙喜欢往神都城里跑她是知道的,没法拦,也拦不住,但看了看探春的神色,知道对方为何会来自己这里后,随即正色道:
“可是,老身不是早跟你们姐妹说过么?”
“只要是跟着黛玉的那位师父,她若是愿意带你们出去外边见见世面,你们只管跟着去便是,只要不惹是生非,只要注意安全便可。”
“你既想去,怎地不跟着一起去?”
探春听贾母这么说,心中的委屈更甚,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孙女儿……孙女儿倒是想跟着。”
“可是……”
“可是她们是天刚蒙蒙亮,卯时未到就动身了!”
“那时孙女儿还在房中……。”
“等孙女儿得了信儿赶过去时,林姐姐院子里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下紫鹃和雪雁两个丫头守着。”
“她们说大仙只带了林姐姐一人,走得匆忙,连她们两个丫鬟都没让跟着。”
她说得又急又快,脸上泛起一丝因急切和失落而产生的红晕,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原来是这样!”
贾母恍然,原来是去得晚,没赶上。
于是,她脸上的诧异之色稍减,但眼中仍带着几分不解并伸手示意探春到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方才温声安抚道:
“下次你若真想跟着,要么去得早些,在你林姐姐院子里候着;要么,提前跟你林姐姐或那大仙说好,定个时辰。”
“那大仙虽说行事跳脱,但答应了的事,想必还是会作数的。”
贾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所以,她只得这么试图去给探春出出主意。
“……”
然而,坐在绣墩上的探春听了贾母的话,却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接着她才用那更加幽怨的声音叹道:
“老祖宗,没用的。”
“孙女儿问过紫鹃了,大仙这次……谁也没打算带。”
“不光是孙女儿,连林姐姐的贴身丫鬟紫鹃、雪雁,都被留在了府里。”
“大仙就只带了林姐姐一个人。”
她想起紫鹃描述时一点不比她现在幽怨的脸色和雪雁那含着泪的情景,心中更是羡慕中夹杂着几分失落。
因为她算是看出来了,安妮大仙的眼里只有林姐姐,而她贾探春跟丫鬟紫鹃以及雪雁比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然这次为何也不带她?
“哦?”
贾母听到这里,眉头不由得又蹙紧了几分,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连贴身丫鬟都不带?”
“这倒是奇了。”
“那她们可曾留下话,说是去神都作甚要紧事?”
“游玩也不至于如此这般神秘吧?”
她心中也隐隐觉得,那个大仙安妮此次带黛玉下去,恐怕不单单是‘游玩’那么简单,但具体还能是什么事情,她就想不出来了。
“没有……”
探春再次摇头,眼中满是迷茫。
“紫鹃和雪雁也说不知。”
“大仙勒令她们不许跟着,林姐姐也没多问就跟着走了,再没留下别的话来。”
她说着,又轻轻幽怨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这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地清晰。
“孙女儿正是为此事纳闷呢。”
“若是寻常游玩,为何偏偏只带林姐姐一人,连个服侍的人都不让跟?”
“神都虽好,但林姐姐身子才将养好些,独自在外,总让人不放心……况且,为何就不能带上孙女儿呢?”
最后一句,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道出了心中最深的失落与不解。
她素日与黛玉交好,又一同受安妮的点拨,自认也算得大仙青睐且算半个弟子,可此番被排除在外,着实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姑娘。”
这时,鸳鸯很有眼色地适时端着一个托盘上前。
她先是为探春端过去了一个用甜白釉的葵口盏沏的一盏热气腾腾、色泽红亮、香气馥郁的灵茶,还双手捧着放到探春面前的小几上,接着脸上才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并柔声道:
“快尝尝这茶。”
“这是南边刚贡上来的‘朱明’红茶,说是长在火灵脉附近,吸收了朝阳初升时的第一缕纯阳紫气,最是温养经脉,提振精神。”
“先喝一盏,顺顺气,暖暖身子。”
“些许小事,莫要太过挂怀,仔细伤了心神,于修炼无益啊。”
探春知道鸳鸯是好意,勉强打起精神,接过茶盏并道了声谢。
“多谢鸳鸯姐姐。”
接着,她揭开盏盖,一股带着蜜糖香和淡淡火灵气息的茶香扑鼻而来,轻轻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确实让她烦闷的心绪稍稍平和了些。
“喜欢就好。”
鸳鸯笑了笑,又转身为贾母也更换上了一盏同样的朱明红茶,然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着。
而有了这盏茶作为缓冲,暖阁内的气氛便不再那么凝滞,探春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紧接着,探春又细细品了两口茶,贾母也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茶沫。
“三丫头,你算是赶了趟早。”
片刻后,贾母放下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开:
“这‘朱明’红茶,滋味确实醇厚,灵气也足,可是昨天才送上来的。”
“听说常饮此茶,对稳固筑基初期的修为颇有裨益。”
“你如今练气三层已臻圆满,正在尝试凝聚气旋,冲击练气期四层门槛,这茶正合你用。”
“回头我让鸳鸯包一斤,你且带回去,每日修炼前后饮用一盏,多少有些助益。”
她确实是关心着孙女的修炼进度,毕竟,目前整个荣国仙府里上进的子弟真的不多,黛玉算一个,探春也算一个。
“!!”
提到修炼,探春精神微振,暂时将心中的不快压下,然后恭敬地回答谢道:
“多谢老祖宗挂念赏赐。”
“孙女儿近日修炼,确感灵气吸纳比往日顺畅了些,只是那气旋凝聚,总觉差些火候,难以稳固成形。”
“前日得了安妮大仙随口点拨了一句‘心火相济,神念为引’,略有所悟,但突破恐还需时日琢磨。”
紧接着,她将自己遇到的瓶颈和修炼所得都简明扼要地道了出来,想要贾母斧正。
“唔……”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你能有此感悟,已是不易。”
“但修炼之道,切忌急躁。”
“你既得了点拨,便静下心来细细体悟。”
“切记!”
“你林姐姐根基特殊,进步或许快些,你莫要因此乱了自家阵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稳扎稳打,方是正途。”
她语重心长地勉励和劝着,既是开解探春修炼上的困惑,也是去宽慰她此次未能同行的失落。
“是……”
探春是个心思通透的,如何听不出贾母话中的深意?
所以,她连忙正色道:
“老祖宗教训的是,孙女儿记下了。”
“定当潜心修炼,不负老祖宗期望。”
接着,探春又主动向贾母说起了一些近来黛玉院子里的情况,诸如安妮大仙偶尔兴起会教她们一些稀奇古怪却颇有妙用的小法术,剑法一直是黛玉在教,然后就是黛玉的身体和气色越来越好等等。
她尽量说得客观平实,并不掺杂太多个人情绪,可不像她那二哥哥贾宝玉经常跑来这里告状诋毁的那般。
而贾母则是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她能感觉到,自从安妮来了之后,黛玉院里确实多了不少生气,连带着几个常去的孙女们,眼界和见识也似乎开阔了些,特别是眼前的这个探春更是上进,这总归是好事,所以她才一直没有阻止或干涉。
如此这般,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贾母见探春眉宇间的郁色已然消散大半,神态也恢复了往日的明快爽利,便知她心结已解了大半,于是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并对探春说道:
“行了,三丫头。”
“你的来意,你的心思,老身都明白了。”
“你也莫要再为此事烦恼了。”
她笑吟吟的,目光慈和地看着探春,越看越是满意。
“你的心气高,志向远,这我是知道的。”
“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能有这般志气,也算是好事。”
“你既与你林姐姐投缘,又能得安妮大仙些许指点,这便是你的造化。”
“好好跟着学,用心去修炼,将来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鼓励与期许,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指不定啊,过个几年,你真能跟你林姐姐一起,去考个仙举,博个功名回来,给咱们府上再添光彩呢!”
“到那时,老祖宗脸上也有光不是?”
说完,贾母脸上露出些许略带疲惫的笑容,然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探春可以自去了:
“好了,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你且回去修炼看书吧,不用再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在这里闲磕牙了。”
“大好晨光,可莫要辜负了。”
探春知道贾母这是要歇息了,便连忙起身,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
“是,老祖宗。”
“孙女儿告退,您且好生歇着。”
经过这么一顿说,她确实好了不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朗,眼神也重新变得明亮和坚定起来。
行完礼,她又对一旁的鸳鸯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身,步履轻快地退出了暖阁。
而此时还是上午,窗外朝阳正好,将她那粉霞色的身影映得格外鲜亮。
“……”
鸳鸯送了出去,直到看着探春远去,她才回去并对贾母笑道:
“三姑娘这性子,真是爽利明白,一点就透。”
而贾母只是重新靠回引枕上,缓缓阖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许久才喃喃道:
“是个好孩子……”
“只盼她们,都能有个好前程吧……”
终归探春只是个庶出的,所以,贾母也并不是太上心,能勉励一番,就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就这样,暖阁内,随着某种凝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随着鸳鸯识趣地退下,这里的一切又重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