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初次领教自助餐的人来说,这种宴会的模式简直如同食品展销。
一切都摆在了明处,而这也正是自助餐的诱人之处。
今天除了请客的主人之外,吃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他们这辈子都没这么体验过这么奢侈的饕餮享受。
抱着必须吃够本儿的心态,大家是大快朵颐。
大口啃螃蟹,大口嚼虾,每一口都嚼得特别满足。
鲜得直眯眼,油蹭满脸也不在乎。
当然,这些人也不可能只顾着埋头吃喝,也纷纷夸赞米晓冉有本事,有福气,留洋混得风生水起,归来也不忘大家伙,能在这般顶级场地请客,实在是够朋友,够意思。
至于米晓冉,她也因此找到了优越感。
在大家的恭惟声中,她对食物什么都只拿一点点,慢悠悠吃,显得特别优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不但让让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大家聊天的话题也因此转移到了美国,转移到了米晓冉在美国的生活。
“晓冉,看你对这里这么在行,在美国,一定经常吃这样可以随便拿取食物的餐厅吧?”
“嗯,也不是经常吃了。能做的时候都自己做,有的时候也会买一点现场的。不过美国的自助餐厅的确不少。有海鲜自助餐,还有BBQ自助餐。主流就是这两种。”
“什么是BBQ?”
“就是烧烤。牛排,羊排,烤鸡什么的。”
“我就说嘛,美国那么发达什么没有?人家比咱们先先进五十年,那才是最牛的国家。我就把话放这儿,无论什么。咱们这儿有的人家都有。但反过来就不成立了,人家好多东西,咱们这儿却没有的。晓冉,你出去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咱们这些人里,谁都没有你这么有远见。”
“咳咳……”
这话夸得米晓冉稍微有点脸红。
她心说了,哪儿跟哪儿啊,像这样海底世界一样的餐厅,美国的水族馆好像就没有。
但她也不好意思说实话,因为这样的话,她的优越感也会荡然无存。
毕竟大家一提起美国就是全世界最先进,最现代化的地方,现在人人都羡慕她。
要是发现美国居然也有比不上京城的地方,那大家该怎么想,她岂不是等于白出去了?
没辙,米晓冉只能左顾而言其他,用敷衍来化解尴尬。
“嗯,你们说的对,美国确实很发达,但也是个由全球移民构成的多族裔国家,所以各方面的包容性也很大。怎么说呢,美国的自助餐就像自选市场一样,几乎全球的美食都能在自助餐厅里找到,像墨西哥和意大利的食物就在美国很盛行,日本料理和中餐也很受欢迎。这种用餐形式的优点在于体现了自由和随意性,也体现了商家对顾客的信任和尊重。因此才会在全球各个地方盛行。你们看,无论经营者还是顾客,都会从中获益,每个人都很划算。有人在这里节省了时间,有人在这里满足了食欲,有人在这里赚到了钱,不同的需求,甚至相互对立的需求,都通过自助餐得到了满足,这多难得。”
“哎哟,有见识和没见识到底是不一样啊。看看,咱们晓冉现在真了不得,随随便便都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你还别说,我看全世界的首脑都应该好好听听她这番话,从自助餐里学习治理国家的办法。人人都划算,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世界和平。”
“行了吧,你们就别拿我打镲了。再开我玩笑我可生气了。”
“哎呀,这你可就错怪我们了。几年没见,咱们大家都有变化。可你你看看我们这些人,过得还是囊中羞涩的日子,不是驼背了,就是一脑门子抬头纹了。现在一开口,我们这些人早就没有什么理想了,全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只有你,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漂亮,越活越滋润了。看着就像大老板。哎,晓冉,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在美国都过得什么神仙日子,快说给大家听听。”
其他人也开始躁动,“对,说说,必须好好说说,咱们这些人今天好不容易聚齐了,还不知道下回再见面是什么时候呢!晓冉,你还记得五年前,你临走在花竹餐厅请客那回吗?当时你大着肚子,还有你先生在,你走后,关于你们的生活,谁不羡慕啊。大家都说你有福气,可谁都不知道你在美国是个怎么享福法……”
“晓冉,你先生一个月赚多少钱?听说美国的人的住房都是别墅,还带游泳池,是真的嘛?我还听说美国出门就得开汽车,吃饭买东西,都用卡片不花钱,是吗?”
“哎,晓冉,你先生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啊。你先生现在也挺好的吧?你们孩子应该都五岁了吧!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不得不说,一开始米晓冉被这些人恭维的满面微笑,收获了极大的情绪价值。
但话说回来,是有些话题对她来说,却是能够痛彻心扉不可被撕开的伤口。
无论是赵汉宇的死,还是在美国这五年苦苦挣扎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不忍,也不愿意提及的话题,甚至避之不及。
天知道她心里有多少的苦水,可偏偏她还不能告诉别人。
不说出来,又会有谁知道?
这就是最大的情感矛盾。
于是从这儿开始,这顿饭的氛围就开始变了。
别人是真心开心,她则强忍着心痛,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为别人继续表演自己的幸福。
她不知道自己刻意隐瞒那些伤心事儿,是不是叫做虚荣?
她也想不通,究竟是她为了面子不想说,还是为了知道说出来也没人愿意听,没人会相信。
反正她只能死死瞒着,去强迫自己演戏,说那些大家都愿意听,也愿意相信的话。
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也实在委屈。
这是懵谁哪?
是懵这些朋友呢,还是便她自个儿?
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她也不知道……
不得不说,对于这场宴席,米晓冉原本的目标就十分明确。
京城作为全国政治中心,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机关干部,寻常百姓家细细梳理亲友脉络,或多或少都能扯上几分官场人脉。
她的期许本就不高,从这些老同事、旧熟人身上,未必能攀附上权高位重的大人物,可至少能摸清人情往来的门路,多少也能结识几个处级干部
那也就知道了遇到事情,办事该找谁、礼数该送到何处。
常言道,拎着猪头找不到庙门,那才是一个商人最应该避免的处境。
所以只要维系好这些人情关系,后续工作便能稳步推进,也足以向美国总部交代,证明自己认真落地工作、完成既定目标。
好在席间一番攀谈,虽然有些话题是米晓冉感到不愉快的,但尽量敷衍下来,这些老同事,老同学也的确都在帮着她牵线搭桥。
听说她这次回到京城是就职于某外资机构,想做点生意的。
大家群策群力,都搜肠刮肚把身边的那点关系贡献了出来。各路零碎人脉信息确实悉数到手。
而且的确有不少有价值的门路,比如工商部门的,物资局的,文化局,都值得米晓冉好好结识一下,如此正事算是圆满落地。
可话又说回来了,即便任务达成的轻松,却也半点没能驱散她心头的阴霾,反而多少有点像在国家大饭店请客那次那么扫兴,让米晓冉心声后悔的念头。
怎么回事啊?
敢情酒酣饭饱,闲聊的话题渐渐跑偏,不知是谁提起了当年大家认识的人里,谁混的最好,三言两语,终究还是绕回了宁卫民身上。
“嘿,这几年人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摊子铺得遍地都是,本事真是没得说。现在谁还敢直呼大名的,人前背后都得叫总了。要早知道,我当初就该辞职,跟着他去混了。”
“可不,要论这个,其实咱们谁也没张士慧精明,听说张士慧当初办了停薪留职,就跟着宁卫民干,早就发了财了。”
“知道,不就是他们一起开坛宫饭庄嘛。张士慧那小子就会抱大腿,人五人六的也当上总经理了。”
“哎哟,你们都说的是老黄历了。现在张士慧可早就不干餐厅了。人家已经是酒厂的老板了。红楼梦的十二金钗知道不?那就是张士慧和宁卫民鼓捣出来的。”
“天哪,真的假的。那酒卖的可好。还挺贵的呢。”
“要不说呢,人家这哥儿俩,如今身份不一样了,都是百万富翁。平日里事务繁忙,连出门都是汽车接送。咱们这些老熟人,现在想见他们谁一面都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推崇,而且还有个知情更多的人,当众给大家揭秘梗多的情况。
“你们还不知道吧,还有个情况我要告诉你们,估计能把你们都给吓着。这龙宫水族馆,还有隔壁正在动工的京城大型游乐园,其实全都是宁卫民的产业呢。”
什么?这话一出口,这些人登时就炸了庙了,几乎人人都不敢置信。
不过不信没关系,架不住事实摆在眼前,这个知情者有个亲戚是区政府的,大概也是知道这件事憋了好久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显摆一下自己有多么消息灵通。
当场就把宁卫民怎么跟区政府签的合同,怎么硬生生从日本熊谷组手里抢走京城游乐园的经过讲述了出来。
而且为了怕大家不相信,他还当着大家面问餐厅的人知不知道宁卫民是谁?
这一来,获得了服务人员的亲口印证。
这帮人彻底沸腾了,这份产业那得值多少钱,他们想想都得打哆嗦。
谁都想不到,他们这些人里居然真的出了一条真龙。
不但富有四海,而且亲手造了龙宫。
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就像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那些还在皇觉寺的和尚聊起当年自己和皇帝一起敲木鱼的时候一样。
于是有人转头看向米晓冉,真心实意地向她提议。
“晓冉,你现在回京城发展,想要站稳脚跟,少走弯路,我看应该主动去找找宁卫民,或者张士慧。有他们搭把手,比咱们这些普通人出多少力都管用。”
然而听闻这话,米晓冉却差点当场破防。
只觉得心疼的跟刀割似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与憋屈席卷全身,刚才一直强压下的委屈差点就压不住了,想要落泪了。
没别的,两处完全全是京城的地标产业,尽数归在宁卫民名下。
听着众人近乎神化的吹捧,看着旁人由衷的信服,她心底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她漂洋过海,在异国摸爬滚打五年,熬尽辛酸才换来如今的身份与收入,本以为归国后能凭实力和宁卫民拉开差距。
可现实一次次告诉她,宁卫民早已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庞大的商业版图,体量与实力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忽然生出一种绝望:好像无论自己如何追赶,都永远赶不上对方的脚步。
更让她窝火的是,她处处刻意避开与宁卫民相关的一切,兜兜转转,却偏偏自投罗网,把宴席摆在了对方的地盘上。
她自掏腰包大摆宴席,费尽心思撑场面、攒人脉,到头来却是白白给宁卫民的生意添了客流。
反观宁卫民坐拥这般大产业,从来不曾宴请昔日旧识,反倒是他们这些老熟人,一次次主动上门消费捧场。
这笔账在心里反复盘算,越想越觉得气闷,却又无处发作。
最终,宴席临近尾声,以所有人都吃了个肚圆而结束。
但这还不算,临了临了,还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因为米晓冉的客人吃得太多了,他们并不算真的吃好,实际上反而不少人都撑的受不了。
这也算当年的普遍情况了,一众内陆长大的普通人,头一回敞开肚皮享用高档海鲜,觉得少吃一口都是亏本,个个吃得直打嗝,肚子鼓得像圆圆的皮球。
起身离座时,不少人扶着腰、弯着背,脚步虚浮,模样憨态百出,活脱脱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
于是原本想要结伴去逛水族馆的计划也只能作废了。
由于肠胃不堪重负,胀痛难忍。许多自诩大肚汉的主儿,都纷纷打消了游玩的念头。
这些人离去之后,首要的目标就是沿街四处找寻药店,排队买焦三仙或者山楂丸缓解不适。
米晓冉走在人群之中,看着众人这番模样,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尴尬。
哎,这场精心筹备的宴席,本以为可以是她扬眉吐气、彰显体面的场合。
可眼下的场面,只让她觉得再次颜面尽失。
这份窘迫的画面,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