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子牙离开,众文武重新入账之后,帐内的气氛,一时间沉重无比。
残存的文武官员皆是面色悲戚,肖平章眉头深锁,而木轩阳,这位年轻的悍将,身上包扎的伤口还在渗血,眼中却燃烧着不肯服输的火焰。
连续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甚至很长时间都得不到有效休息,再加上敌军之中同样强将如云。
即便是以木轩阳之勇,在这一战之中,也是接连负伤。
看着帐中众文武的这番模样,肖平安不由得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朝廷无道,苛政如虎,民不聊生。”
“当年,朕一腔热血,欲以手中剑,为万民挣一条活路,这才竖起反旗,创立这大玄……可如今看来,是朕错了,也是朕无能。”
“立国以来,战火何曾真正停息?百姓何曾得过安宁?反倒是这连年兵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光是今年这不过三月之时,前后填进去多少条性命?将士、百姓……数十万生灵涂炭。”
说到了这里的时候,肖平安转过了身,他的目光投向帐外,仿佛能看到那层层迭迭的尸山血海。
“此皆吾之罪也,既无力拯民于水火,反累苍生遭此大劫……吾,当以死谢罪。”
“父皇!”
“陛下!”帐内顿时一片悲呼。
木轩阳猛地跨前一步,虎目含泪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时困顿便轻言生死?儿臣愿率死士,再为父皇杀出一条血路!”
一旁的另一个义子肖平章虽未出声,但紧握的拳头,同样在无声地诉说着不认同。
肖平安抬手,制止了众人的激动,他越过了离他最近的木轩阳,反而看向了稍远半步的肖平章,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愧疚。
“平章,吾儿……是为父对不起你。”
肖平安缓缓道:“收你为义子的这几年,朕何曾给过你一日安宁尊荣的皇子生活?自你束发从军,便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你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可你看看你身上……”
肖平安的目光落在肖平章被血浸透的绷带上,“……还有几处完好的皮肉?如今,朕不但不能予你江山,还要将这副最沉重的担子压在你肩上,让你代朕,去接下那大乾的玄国公之位。”
“从此,寄人篱下,忍辱负重……是朕这个父亲,无用,亦无情,终究是亏欠你太多。”
肖平安前前后后一共收了四个义子,这些义子之中,也只有木轩阳是他从小带到大的。
剩下的那三个,都是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收入到自己膝下的。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肖平安是考虑过让木轩阳成为大玄的继承者的,可这个念头划过之后,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冲锋陷阵交给木轩阳可以,可如果是治理国家的话,那就是极端的不适合了。
他不是没培养过木轩阳在其他方面的才能,可只能说除了练武之外,在其他的方面,木轩阳确实是十窍足足开了九窍。
肖平安作为大玄的君主,他自认为必须要对大玄千万的百姓负责,要将大玄交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的手中。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木轩阳之后,肖平安再一次收了三个义子。
肖平章,就是这几个义子之中,肖平安最为满意的一个。
他原名为萧平章,是肖平安将其收为义子之后,才改萧姓为肖姓。
也就只有改为肖姓,才相当于入了肖平安的宗庙之内,在法理上才能够拥有对于大玄的继承权。
同样是义子和养子,可像木轩阳这一种,传承的是他们木家的血脉,可如果是改为肖姓的肖平章,入了肖平安的宗庙,那么他传承的就是肖家的血脉。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同样是作为他的义子,可有些事情只有肖平章才有资格去做,而木轩阳却没有这个名义与资格。
肖平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道:“父皇何出此言,儿臣的命是父皇给的,荣耀是跟着父皇挣的!”
“儿臣不要做什么国公,只求与父皇同生共死,大不了一死而已,岂能苟且偷生,向仇敌屈膝!”
肖平安看着他们,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但旋即被更深的决绝压下。
他走下帅位,亲手将两人扶起,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同生共死?说得轻巧。”肖平安的语气之中多了一丝严厉。。
“你们若都随孤死了,痛快了,干净了,那这野狼岭上还没咽气的弟兄怎么办?大玄境内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怎么办?那些还在都城苦苦支撑的臣民怎么办?”
肖平安的目光如电,凝视着二人:“这一仗,死的人够多了!这十几年,死的人更多!难道还要让剩下的人,统统为我们陪葬,为我们所谓的气节殉葬吗?”
“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眼睛一闭,万事皆休,但活着,活下去,背负着一切,去为活着的人谋一条生路,那才难!”
在场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比肖平安这个时候更加的痛苦。
他的所有亲人,都死在了大乾皇室的手中,没有人比他更想要和大乾拼上一个同归于尽。
可在场之中,却也唯独只有他没有这个资格。
既身为君父,就应永远将天下百姓之福祉放在自己一人的情怨之上。
“孤老了,累了,这容易的事,就让朕这个做父亲的去做吧。”
“你们还年轻,轩阳有万夫不当之勇,平章有赤子之心、勇毅之魄……这难的事,这活下去,并且要尽力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担子,得由你们来扛。”说到这里的时候,肖平安的后背也似乎佝偻了几分。
肖平安又转向木轩阳,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蜡封好的手书,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
“轩阳,你速回都城,将此信亲手交予萧丞相,他看了,自会明白孤意,之后一切,皆听丞相安排行事。”
“你今日便出发,轻装简从,放心,大乾的兵马……不会拦你。”